他额角的青筋在剧烈地跳动着,鼻翼在收缩舒展。
她的眼泪像硫酸灼伤他的心,他想把她揉成一团,捧在手心里,放在心里。
他早知道他不该进来的,早就知道,他在找死。
虽然结局他早就知道,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但至少不要五马分尸,身首异处,能留个全尸是他最好的结局,如今看来也难实现了。
操他妈的命运。
他看见安颐起身,才惊觉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从癫狂中醒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看见有个瘦高的男人走到了安颐的身边,笑着和安颐说话。
那人的目光像蜘蛛网一样粘在安颐身上,只差没有把她拽到他的网上把她吞下。
“我觉得你今天晚上弹的第一首曲子和平时都不一样,你好像特别喜欢。”小柯跟安颐说。
安颐一惊,有种被人看穿的惊慌又很惊讶,她一直以为这人根本不是来听音乐的,没想到他不但听了还能听出点门道来。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敷衍地说:“还行”。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问。
安颐摇头,说:“我有朋友等我一起回去,不了。”
“朋友?”小柯别有所指地反问了一句,“男的?”
安颐没搭话,笑笑,往酒店门口走,蓝色的裙子像海浪一样翻飞。
赞云看着安颐被旋转门吞没,才缓缓站起身,舔了舔上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迈着长腿跟着出了酒店。
安颐在皮卡旁站着,正四处张望。
赞云见她抱着双臂,知道她冷,忙快步跑过来,将车门打开,让她赶紧进去。
“以后带个外套,夜里还是凉。”他将门甩上,把车里的空调打开。
安颐打了个寒战,问他:“你干嘛去了?”
“上厕所,”赞云答。
他发动了车子将车开出停车场。
门口有道杆拦着,要收停车费。
安颐放下车窗跟看门的保安说:“师傅,我每周来表演的,停车费能不能不收啊?”
“有停车券没有?”那年轻的保安问安颐,满脸稚气。
“没有。”
“那我不能放你走,下回你问张经理要停车券,不然我没这权限。”
“行吧。”
赞云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边听他们两个人说话,一边已经扫码付完钱了,他把手机扔到操作台上,把车开出大门。
他想她永远都学不会这些街头的生存智慧,非要坦坦荡荡把话说到明面上,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本来可以通融的事也不可以了。
比如这个小保安,明显还是个毛头小子,做事情一板一眼,非要告诉他“我没有停车券也不想付钱”,他哪里会同意,这时候话说的好听点,动点脑子事情就过去了,比如告诉这小孩,“我是来工作的,张经理告诉我不用付停车费。”
那小孩问,“那你有停车券吗?”这时候要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有的有的,上次张经理给我了,我忘了塞哪儿了,我找找啊。”
这时候假装在包里翻啊翻,表现得着急的样子,说:“怎么找不到了?”然后问那小孩,“找不到了怎么办?要不我给张经理打个电话?就是现在有点晚了。”
这时候十有八九,那小孩就嫌麻烦放人了。
但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像刚刚一样坐在钢琴前,浑身发着圣洁的光芒就行。
回白川的路上车很少,两旁的路灯投下黄色的灯光。
“赞云,你刚刚听到我弹琴了吗?”安颐问他。
“我急着上厕所,好像听见有钢琴的声音,没注意是不是你弹的。”他说,灯光照亮他的半边脸,他的神色莫辨。
“噢。”
安颐有点失望,应了一声,声音蔫蔫的,好像小孩向别人献宝,别人却不感兴趣一般。
“你弹得好吗?”赞云见她有点失望,把话题又捡起来还给她,他就是见不得她这样。
“还行吧,”她说,突然又改了主意,得意洋洋地说,“其实挺好的。”
“有多好?”赞云问,声音里带出点笑意。
“你想听实话吗?整个道南应该很难找出比我更厉害的人。”
她的声音里有种坦坦荡荡的狂妄,这种干干净净的得意非常动人,赞云的眼睛里冒出笑意,他努力压住自己的嘴角。
“喂,”安颐见他没有反应,面上有点挂不住,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
“没有,”赞云摇头,“我知道你很厉害。”
安颐觉得心里冒出一些泡泡,它们不停翻滚让她很开心,她得到过无数的掌声,都比不上这一刻,她想她真的还不赖,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
这种满足感让她有点陶醉,像喝了两杯酒,有点晕乎乎。
她俯身拧开了车上的音乐,放的还是那首忧伤的布列瑟农,她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她唱歌的时候声音沙哑低沉,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赞云,”她突然不唱了,叫旁边的人,问:“你妈妈那边的人都能歌善舞,你喜欢唱歌吗?”
“不喜欢,”赞云答。
她不死心,说:“我不相信,你唱给我听听。”
赞云没有扭捏,跟着音乐唱了几句,安颐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他,他的声音极有辨识度,像低沉的鼓声,声音一出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像有千言万语要讲,安颐盯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看,有点失神。
他唱了几句就闭了嘴,转头看了安颐一眼,她对他撇了撇嘴。
他问:“那是什么意思?嘴抽筋?”
“没什么意思,”安颐说。
赞云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有点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她突然就不说话了,车里只有低沉的男歌手的歌声。
满天的星星挂在深蓝的夜空里,挂在远处的群山山头上。
“安颐,”赞云叫她,问:“既然你在钢琴上花了那么大功夫怎么不继续了?”
“这事说来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安颐说,这是她对外一贯的说法,别人问起来她都是这么回答,包括去道南的酒店应聘的时候,他们也会问,“您这样的背景怎么后来没有走专业的路线呢?”
她不想说,也没法说。
如果硬要说,从她打开门看见小眉挂在水龙头上,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开始,她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从那个噩梦里醒来,所有关于那个噩梦的人和事她都在逃避,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回忆,痛苦到很长时间她只要想起来就犯恶心。
光是这样想想她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把车窗按下来,把头伸到外面,大口喘着气,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四处飞散。
“太冷了,”赞云扭头提醒她别冻着了,看见她张着嘴大口喘息像离开水的鱼,脸上挂着亮晶晶的眼泪,他心里一抽,那熟悉的烦躁又来了,他强迫自己扭头装作没看见,手里捏紧方向盘,紧到指节发白。
第四十七章 我一时冲动了
他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里带着一点呜咽。
他轻轻地哼起歌:
Now the clouds are flying by me
And the moon is on the rise
I have left the stars behind me
They were diamonds in your skies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这是车里一直放的那首布列塔尼。
他的声音醇厚温柔,像丝绒轻轻裹着安颐。
“赞云,你把车停下来。”安颐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又急又突兀。
赞云没等她话音落下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锐的“滋啦”声,车身晃了晃停住了。
他不知道安颐想干嘛,见她起身朝他扑过来,他眼睛一花脑子一片空白,她像个滚烫的炭球扑到了他身上。
他身上像过了电一般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她身上的香气裹着他的口鼻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失足掉进了蜂蜜罐子里,粘稠的蜂蜜裹住他,让他无法挣扎,他呼吸困难,手脚动不了,鼻尖闻见香甜的气味,他觉得那蜂蜜要吞没他,让他窒息。
他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他看见挡风玻璃外的车灯里有小虫子在横冲直撞地挣扎,一股热浪淹没了他。
安颐撞进赞云怀里,趴在那里不动,伸手搂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滚烫。
她听见他的心跳像打雷一样,“咚咚”撞击着胸口,她觉得很安心,把自己的眼泪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闻见他衣服上阳光的味道,她觉得这是赞云的味道。
她想要触摸他的皮肤,感受他的温度,让自己的皮肤接触他的,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听见他沙哑的歌声,知道这歌是为她唱的,像小孩害怕了,大人轻轻地哼着歌陪着,这种无声的关怀和纵容让她心里的感情排山倒海终于淹没了她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