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颐拿起手边装在纸袋子切成四块的麦饼---这是一种馅饼,皮薄饼有盘子那么大,一般是猪肉馅的,后来流行土豆泥肉的,青菜肉的,南瓜丝肉的,品种繁多了,按传统的习惯,吃麦饼要用三只筷子,作用大约是和刀和叉差不多,为了优雅地撕碎饼,不至于狼狈,到了如今也没人讲究了,像这种打包的,店家直接十字刀给切成四块了,吃起来方便,安颐手里抓着饼,咬了一口,问:“多少钱?”
赞云没理她。
她转头看他,见他目光灼灼目视前方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她就没有自讨没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正握着离合器,每个指甲都剪得很整齐,这点不知道为什么让安颐心里一热,做事认真工整的人自有一种魅力。
他的手消瘦,大约是干活的原因,骨关节很突出,手背上布满网状的血管,离合器在他手里显得很迷你,他握着,她莫名地想到了性感这个词。
她忙把视线调开,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不可理喻。
她望着右手边的窗外,外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远处的群山呈青黑色。
过了立夏没多久,两旁田野里的冬麦刚刚灌了浆,麦穗日渐饱满。
立夏那天早上,赞云专门拿了两个煮好的鸡蛋给她,她问:“为什么突然给我两个鸡蛋?”他什么也没解释,说拿着就拿着。
后来,嘉嘉送给她一个编好的五彩鸡蛋兜,里面放着一个圆滚滚的鸡蛋,说这是道南的习俗,立夏这天要吃鸡蛋的,要拿彩绳编鸡蛋兜子的,她才知道赞云那两个鸡蛋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一点,梁静静也来给她送了一个鸡蛋放在一个蓝色的兜子里。
她把赞云的两个鸡蛋吃了,把嘉嘉和梁静静的两个鸡蛋兜子挂在了柜门上,这会儿还没拿下去呢。
“赞云,”她叫他,嘴里嚼着饼,声音不清爽。
“嗯”。
“你是汉族吗?”她问。
几个月前她问过,他不回答,如今他们的交情到底不比从前了,如果他不回答,她撬也要从他嘴里把答案翘出来。
赞云好一会儿没回答,他显然不想说。
“赞云,”她催他。
“你就非得知道不可?”他问。
“对,你说吧。”她霸道地说。
“一半一半,我妈是藏族。”
安颐点头,果然如她所料,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抓住就转眼不见了,她就没管,又问:“你会说藏语吗?”。
“会一些,我妈在的时候会说的多一些,后来就忘得差不多了。”他答。
“你妈妈不在了吗?抱歉。”她马上说。
赞云瞟她一眼,说:“跟外国人学的?抱什么歉?我妈不在的时候,你才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
安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回答很有趣。
她之前的世界里人人都在打造自己的形象,要热情要有趣要有边界感,但没有人真的关心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大家像一座座孤岛,嘴里说着千变一律虚情假意的话,打扮得千变一律大同小异,赞云不一样,他像头野兽突然闯进这种文雅铺满地毯的地方,把那些假花幕布都毁了,站在房子中间咆哮着。
安颐笑起来。
她把手里的饼收起来放在旁边的手套箱上,扯了一张纸擦了擦嘴,拉下副驾上的后视镜,对着镜子涂起口红。
赞云瞟了一眼那饼,发现还剩一半,问她:“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
安颐咧着嘴方便涂口红,说话含含糊糊,涂完了,她把上下嘴唇往里一收抿了抿,又接着说,“吃太饱容易昏昏沉沉脑子不清醒,另外坐着胃容易往外突,不好看,演出前不能吃太多东西。”
她把后视镜“啪”地一声推回去。
她的嘴上涂了一层哑光的深红色,让她的嘴唇像一颗嘟嘟的新鲜的樱桃一样。
赞云把目光移回路上,他什么时候变成诗人的,他他妈自己也不知道。
他又问了问,演出多长时间,报酬多少,累不累之类的话题。
“不累,一个在巅峰状态的钢琴演奏家想要保持状态一天花在练习的时间要远远大于这个数,这是最基本的,我现在的水平也就是糊弄下外行,在真正的内行面前是拿不出手的,他们一听就能听出我疏于练习,状态不对。我其实是借他们的钢琴做练习,他们还给我钱。”她笑着开了句玩笑。
“你想找练习的地方吗?”赞云问她,“大头在白川小学旁边开了个培训中心,里面有几台钢琴,当年我帮着搬过去的,我去跟他说说,你找个小孩上学的时候去,也不耽误他生意。”
安颐说她想想,想好了再说,其实是她精力和食欲都很差,没有那么多的能量。
“我还在找,如果能再找几个演出的地方就好了,赚钱和练习两不耽误”。她说。
“慢慢来吧,”赞云说。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这声音好像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觉得手臂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他说这句话让人听了心里一下就安稳了,和这黑夜和和煦的春风一样让人觉得平静,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他在认真告诉她不要急。
安颐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
第四十六章 他听她弹琴
“你的脚能开车了吗?不要逞强。”安颐说。
“不碍事,我有数。”他答。
车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那人的车上绑着鱼竿和水桶还有一张折叠凳,淡蓝色的水桶挂在车把手晃晃悠悠,看水桶的重量应该是收工回家了,他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
安颐把车窗摇下来,五月温暖的春风灌进车里,带着麦苗和肥料的香气,她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风吹动她披在肩头的头发,路尽头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还有最后一丝桔色的光亮,仔细看星星已经挂满了天边。
如果生活能永远这样静谧就好了,她想,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时间还早,安颐衣服也换好了,就没急着进去,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停车场正对着酒店正门,洲际那几个英文字母在几十层的楼顶闪烁。
安颐拉下后视镜,看了一下妆面,补了点口红,把头发梳得发亮,又凑近了检查睫毛膏有没有蹭到下眼睑上。
“我要进去两个多小时,你等我吗?”她问赞云,有点过意不去。
“嗯”。
赞云的一个胳膊搭在车窗上,他穿了一件短袖的体恤,结实的胳膊露在外面,手腕上的那个神秘的银镯子在手腕上挂着。
安颐看时间差不多了,推门下了车,又转身仰着头跟赞云说:“你可以来大厅里坐着等我”。
赞云扭头看着她,点头表示知道了,看着她杨柳扶风般靠近那金碧辉煌的酒店,那个旋转的门吞没了她,将她从他的视线里抢走。
安颐这天晚上弹的第一首曲子是那首著名的爱情的故事。
她脑子里浮现来的路上看见的星空,抚在脸上的清风,和撕开黑暗的车灯,她弹过这首曲子很多次,从来都只是冷静的旁观者和表达者,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这曲子,变成了曲中人,那些婉转的心思,夜晚的风,醇厚的声音,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四肢百骸流淌出来,从她的眼睛里滴落。
酒店跟她讲不需要花哨的曲子和高难度的技巧,弹一些耳熟能详,比较有氛围的曲子。
她曾经花无数时间练习的肖邦和各种协奏曲毫无用武之地。
赞云看见了她脸上晶晶亮的东西,像流星划过深蓝的天空,璀璨耀眼,刺伤他的眼睛,像陨石砸进他的心里,像混沌世界之初,陨石砸向地球,地动山摇,诞生了生命,他的细胞在颤抖,崭新的东西在喷发,让他目眩神迷。
他在进门前站在旋转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她手指尖流淌出来的音乐飘进他耳朵里,让他想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的人和夏日炎热的风。
他本来不打算进来的,身体有它自己的主意,他跟着旋转的玻璃门进入了这明亮带着香气的世界,那旋转的门像命运的巨轮有自己的节奏,不徐不急将他抛入这世界,不由他着急也不由他后退。
他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了右手又落下,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笼罩在一层光芒里,雪白的皮肤,圣洁的光芒,像天上的谪仙,在三角钢琴的映衬下她的身影那么小,小得让他的心因为心疼缩成一团,她的背挺得笔直,孤独倔强地在讲述她的故事,他想冲过去把她团起来塞进一个稳妥的地方,从此供奉着她。
他差点忘了,曾经发生过的那一次彗星撞地球,让他重生的大爆炸,他几乎要忘了。
那流淌的音乐唤起了他身体的记忆,他还记得,他仿佛走到夏日的烈日里,见到了那个人,满头大汗对她说:“原来你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