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红教大家把竹笋外面的笋皮扒掉,这样能减轻负重,刚剥掉皮的竹笋巴掌长,娇嫩嫩还带着水汽,有着说不清的大自然的气味。
安颐将第一根竹笋往蛇皮袋里装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往心脏里流,喜悦冲刷过全身,她看见泥地里爬过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闻见泥土被翻开的气味,觉得心很踏实。
她的医生让她多晒太阳多接触自然,大概是有道理的。
她忙得头都来不及抬,专注在手上,挖得忘我了,一个膝盖直接跪在地上,她能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声,各种笑声,嘉嘉得意的叫喊声。
慢慢地人散开了,但是都在听力范围内,男人们有时会喊一句,“走了,跟上”。
安颐找到一丛竹笋,她把植被清干净的时候,看见地上密密麻麻松动的泥土,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一种没法形容的狂喜流经她的全身,她跪下来,拼命挥动手里的铲子,很快地上的蛇皮袋就鼓起了起来,她忘了一切,听不见也看不见,等她手臂酸得厉害停下来的时候,往四周一看,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站起身,往四周仔细看了看,没看见人影,她顾不得还没挖完的笋,拎起蛇皮袋往前走,她想,就这一会儿他们走不远,没当回事。
等她走了五六分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目之所及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不敢走了,站在原地。
她拿出手机,发现一点信号也没有的时候,胳膊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恐惧开始捏住她的心脏。
她往四周看了看,密密麻麻都是树,高大密不透风的树,她清了清喉咙开始呼救,希望他们还在附近,“救命,救命,有人吗?”
树林里传来回声,空荡荡地,这一声回声让她毛骨悚然,现代人从没经历过的绝对的孤独击中了她,她望向四周高大的树木,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长得一样,无情地望着她,好像要吞掉她。
她尖声叫着,“救命,救命”,一群鸟被惊起,拍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走。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四周的树和天空向她压过来,要将她挤扁,她的恐慌又发作了。
她倒在地上,摇摇晃晃中看见一片小小的蓝天。
她用尽力气机械地喊着,“救命”,她知道呼救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想起她奶奶,渴望她拉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小囡,不怕”。
“奶奶,帮帮我”。她颤抖地求救。
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真正觉得温暖的记忆都是她奶奶给她的。
可是她已经不在五年多了。
那时候她在美国上大学,自从她去了美国上高中,她见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挣扎在自己的学业里,情绪糟糕透顶,有一天妈妈给她打电话说,“你用最快的速度回来,奶奶不行了”,她冲进医院的时候,奶奶床边的心率监视仪成了一条直线,机器发出单调的“哔哔”声,奶奶像睡着一样躺那里,她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里,轻轻地喊了一句,“奶奶”,那监视仪的心跳跟着跳了一下,周围的亲戚都催她,“奶奶听见了,快把你奶奶叫回来”,她一连串地喊着,“奶奶,奶奶,奶奶”,那心率仪跟着起起伏伏,仿佛在回应她,只是奶奶再也不睁开眼睛,安颐双腿一软跪在床边,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奶奶,你回来啊”。
奶奶再也没回来,她们这辈子的缘分尽了,她们就此永别。
她喘不过气来,感觉眼前越来越黑。
如果能马上见到奶奶,让她像从前一样拉着自己的手,她愿意放弃挣扎,只要奶奶能来接她。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安颐,安颐”,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来领她了,然后她感觉有人走近她身边,她使劲睁开眼睛,看见参天的大树下,一张熟悉的脸悬在她的上方,她有点恍惚,这张脸在哪里见过,这场景似曾相识,但窒息的感觉让她顾不上这些,她拍着胸口喘气。
她毕生都忘不了,在几乎要将她挤扁的无边黑暗里,那人朝她伸出手,将她一把拽出黑暗,他的手那么温暖有力,死死拽着她,这温度和力量灼伤了她的心,留下永远的烙印。
这个世上朝她递出温暖双手的,从前是她奶奶,如今多了一个人。
安颐被拽起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赞云不知道她怎么了,帮她拍了拍背,问她:“受伤了?”
安颐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站着喘了一会儿,她慢慢平息下来,只是手脚还在发抖。
她嘶哑地说:“走吧”。
赞云指指她的蛇皮袋,问她:“还要吗?”
她摇头,脸色像纸一样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赞云依着原路返回,手里拿把弯刀,把碍事的植物砍掉,有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她一声不吭,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出她像鬼魂一样在飘荡,魂都不在,他厉声说:“你几岁了?轻重缓急一点数都没有吗?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他看见她依然垂着头,一声不吭,他气得将手里的刀狠狠砍进旁边的树干上,刀的后挫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对不起”,他听见她蚊子一样的叫声。
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一声不吭往前走,把路过的树枝和草木削了个遍,直到他听见“嘭”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他飞速回头,看见安颐直挺挺倒在地上,他两步迈回去,看见她脸色发黄,满脸的冷汗。
“哪里不舒服?”他蹲在安颐旁边,问她。
“我走不动了,赞云,要不你走吧。”她喘得厉害,几乎说不清楚一句话。
赞云的怒火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演电视呢?我们一群人把你丢在这里等死,你猜要不要担责任的?我们和你不熟,他们更是才见了你两回,你不要害他们。”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你要是走不动了就先歇一歇,把你瞎想八想的力气留着。”
安颐睁眼看见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黑色的鸟飞过,听见自己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她比刚才好多了,现在只是累,不是濒死的感觉。
她会慢慢好的。
“赞云,”她叫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第十一章 山里惊魂
“不认识,”他断然否认。
有一只鸮飞过“呱呱”地叫了两声。
赞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早了 ,耽误不起,天黑就麻烦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和枯草,蹲下身来,跟安颐说:“我背你走,时间耽误不起。”
安颐震惊地望着他,那眼睛像受伤的小鹿,忧伤又无助。
赞云催她,声音异常冷静,“快点,现在你听我安排,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出去”。
“你背着我,两个人走不出去的,我太重了。”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你不要浪费我的精力,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安颐没有力气反驳,一手撑在地上让自己爬起来,挪了两步,扑倒在他背上,赞云抓着她两条腿,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驮着她往前走。
安颐将脑袋靠在他的背上,闻见他身上衣物清新的味道,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她的身体跟着他的移动颠簸着,摩擦着,她突然觉得很想睡觉,身体都松了下来,虽然还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生死未卜,但她觉得很想睡觉。
赞云把她往上颠了颠,他的手掐着她的两条大腿,他能感觉到她的胸压在自己的背上,像两个热源,灼烧着他,提醒她的存在。
脚踩在枯枝上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还有树木断裂的声音。
前面出现一个陡坡,要抓着两旁的树干滑下去才不至于摔下去,赞云吩咐道,“我要把手放开了,你把手围着我的脖子,腿夹着我,不要掉下去。”
他把人往上颠了颠,感觉到安颐的两条手臂围在自己的脖子上,是一个要他命的姿势,她的腿夹在他的腰上,等她抓牢了,他伸手抓住一旁的树枝,脚下放松,让自己的身体带着她慢慢往下滑,两人加一起太重了,下滑的势头太猛,他来不及抓住另一棵树,两人一起摔到在坡下。
他在最后一刻翻了个身,尽量不让自己压在她身上,两人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安颐一半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使劲捣了一下,尖锐地痛。
她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和脸上,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她起伏的胸膛轻轻摩擦着他的胸口,像一根羽毛在挠他的胸口,他觉得身上的皮肤有点痒,恨不得伸手去抓。
他把安颐放到一边,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又一把把安颐拉起来,没有空休息,还是背着她往外走,气温越发地高了,汗从他的额头他的背上渗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重,他咬着牙,下颚线紧紧绷着,抓着安颐的手上青筋爆起。
安颐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心跳加速,他的脚步比之前慢,她心里有数,他大约是力竭了,对他说:“歇一会吧,我好多了,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