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椅背和车身之间。
车里静极了,只有外头山里的鸟雀在聒噪,金黄的阳光像层薄纱笼罩在车玻璃上和她的身上,巨大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脑袋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张嘴,那丰厚的嘴唇微微张着,毫不设防。
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俩人。
她是被一阵急刹吓醒的,一激灵坐直,茫然四顾,懵懂地看向赞云,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赞云看着她,跟她解释:“突然跑出来一只松鼠,我让了一下。”
他的眼神让安颐浆糊一样的脑子一下清醒了,她把头上的帽子往上拉了拉,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总让她心里一惊,已经不是头一回这样了,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她是不是多想了?这个人也许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而已。
但他刚刚那个眼神明明是柔软的,她起了说话的兴致,侧头看着他,看见他异常高挺的鼻子,实在不像是汉族人,她问:“你是本地人吗?”
她看见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充满防备地反问道:“怎么?”
他的防备冒犯了安颐,她不过是闲聊,他在防什么?好像她别有居心一样,刚刚才熄灭的怒火一下又烧了起来,她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她把头拧到右手边,看着窗外,说:“没怎么”。
一阵风吹进来,安颐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彻底遮住自己的脸。
“我爸妈是外地人,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他解释道。
“哦”,安颐冷淡地应了一声。
“你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怎么跑回来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怎么?”安颐学他,傲慢地把刚刚激怒她的几个字送还给他。
他不吭声。
“很多年前镇子附近是不是有一片很大的采石场?”安颐问。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防备的神色,安颐几乎要怀疑自己多虑了,也许他就是一张,他没她想的那个意思,不然解释不通。
“不知道,”他说。
安颐没再说什么。
车子离山体很近,山上的狼棘藤朝路上伸过来,随风摇摆,几乎要蹭在车身上,安颐把手伸出窗外去碰触那纤细的植物,“不要碰”,赞云厉声制止了她,“有毒,会让皮肤红肿”。
安颐像被烫到,飞速把手缩了回来,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着头喝了两口,又拧好塞回包里。
操作台上的包子散发着一阵阵的香气,让她的肚肠都在打结。
她望着外头的山,想起记忆里的那片采石场。
那里有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坑,有些坑里蓄了雨水,有些没有,石头是灰白色的,阳光一照有些细微的晶体发着光,一块又一块采下来的石头没有运走堆在那里,像一座又一座高山,她双手双脚并用在石头山里穿梭,尖锐的棱角会刺痛划破她的手和露在外头的胳膊腿,有时候她一脚没踩稳,会滑下去,好疼,有人伸出手抓住她。
“我得罪你了?”她听见赞云问。
她把思绪拉回来,扭头看他,见他目视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正要说话,他的电话响了,他按了免提,电话里一个大嗓门的男人问:“阿赞,到哪了?到臼齿弯的农家乐了吗?咱们在那汇合吧,你要是先到就在那等会。”
安颐听出来那是嘉嘉的哥哥周凯。
赞云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那个地方还有多远?”安颐问,她看了下手机,他们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
“十来分钟吧。”
她刷到了关敖的IG动态,那个消息提醒自动跳出来,她看见他去看海了,阳光沙滩棕榈树,但是他好像很伤感。
对不起啊。
他们在世界的两端,山高水长,地角天涯,他在美国的海边,她在中国的山里,如果不是刻意安排此生都不会再相见,梦里还在耳鬓厮磨的少年总归只能留在梦里。
车拐进一个停车场,安颐把手机锁起来放进口袋里,她看见停车场已经停了一辆白色的特斯拉,碧红正弯腰在旁边的一个水管子下洗东西,她的红头发被阳光一照,像着了火一样。
她下了车,朝碧红走过去,碧红听见停车声,转头看见是她,笑着招呼她,“安颐,快过来,吃根黄瓜,我刚刚跟老板买的。”
安颐没推辞,接过来湿漉漉的黄瓜张嘴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脆爽口,黄瓜味十足,俩人站着边“咔嚓咔嚓”地吃,边把这黄瓜夸了一顿,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赞云和周杰站另一边,周杰点了一根烟放嘴里,两人站着百无聊赖地聊天。
他低声说:“啧啧,你看看这身材。”
他说谁两人心知肚明。
“你好好看,使劲看,你老婆多有面子。”赞云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第十章 我们是不是认识
“草,”周杰朝他脸上喷了一口烟,问他,“你是不是人?好看的东西还不许看一眼了,我干嘛了,说得我像禽兽一样。要是吴彦祖来了,我不信我老婆不看,有什么呀。”
赞云脚尖一碾把一只长脚蜘蛛踩死。
碧红拎着赞云交给她的那袋包子,递给安颐,说:“尝尝,这是镇上有名的萝卜丝包子,好吃的。”
安颐闻这包子味闻了一早上了,此时没有一丝犹豫,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包子还剩最后的温热,萝卜丝和粉丝馅的,好吃。
此地农家乐的老板娘这时端了一个澡盆大小的不锈钢盆来水龙头上洗菜,盆里红的西红柿,绿的芹菜,黄的胡萝卜,装得满满当当。
她和站着的人闲聊,语气亲切像自家亲戚一样,知道他们要去挖笋,说,“好啊,我都多少年没挖过了,好玩,这几天天气也好。”
道南的人就是如此淳朴热情。
安颐脸上一直挂着笑。
一辆比亚迪开了过来,车窗开着,嘉嘉高喊着,“我们来了”。
周凯把车停了下来,车里下来丽君和丽欣。
丽欣这姑娘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穿一件粉白相间的冲锋衣。
周凯招呼大家去上卫生间,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又问碧红,“叔叔在哪等我们?”
碧红说:“在山脚下,我知道地方,你们跟着我的车就行。”
安颐和嘉嘉站一块儿,嘉嘉是个小个子,极其瘦,不知道有没有八十斤。
“不是我跟你们的车吗?怎么把人家两口子拆开了?”她低声问嘉嘉。
嘉嘉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碧红把手里的包子分给丽君她们,大家站着吃包子。
丽君夸碧红,“还是你想得周到,一早起来吃不下,到这时候才开始饿,正想吃点东西。”
碧红摆手,“别夸我,我就买了几根黄瓜,包子是赞云买的,你夸他。”
丽君嘿嘿笑起来,冲着她姊妹“哎呦哎呦”了几声,说得丽欣脸上飞红,她这样子有种明媚的楚楚动人。
安颐趁机说:“等下让她跟赞云的车走。”
丽君说,“对,对”。
大家都笑起来。
几只蜜蜂一直在旁边“嗡嗡”地打转,赶也赶不走。
大家分头上车,安颐和赞云面对面擦身而过,赞云垂着眼皮看了她一眼,走到自己的车旁,看见丽欣站在他车旁,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北山脚下会合了碧红的父亲,一起进山的时候大概是九点钟,太阳已经老高了,天开始有点热了。
老人家骑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装满半车斗的工具,给了每人一个蛇皮袋和一把半臂长的小铲子,他还别了两把镰刀在腰上,说用来开路。
他带着人往山里走,告诉他们,“千万跟好,不要落单,山里很容易迷路,你们自己走不出去的。”
嘉嘉看见路边有刚刚冒头的尖尖的竹笋,大叫道:“这里有,这里有,”蹲下身子就要挖。
老人家笑道:“别急,别急,这里的笋都被人挖过了,剩下的都老了,只要长出来的都已经老了,你们要挑那些正要冒头的,你们仔细看,像这样的,土松了那就说明下面有笋要顶上来了,一铲子下去就有一根笋。别急啊,往里面走,里面多到你们挖不完,到时候要担心怎么背下来。”
周凯笑嘻嘻开玩笑:“叔,到时候全靠你了。”
碧红骂他,“你可真好意思说,到时候谁走不下来,就把你们留在山里和狼作伴。”
“这里有狼吗?真的假的?”嘉嘉听起来很兴奋。
路实在不好走,高低不平,还要跨过一些横在地上的枝干,大家说话都带着喘气声。
男人们在前面开路,女的跟在后头。
走了半个来小时,地势平坦了一些,老人家发话说可以挖了,又教了一遍怎么找笋,怎么下铲子,大家摩拳擦掌。
笋其实不好找,山上有植被有茅草,要非常仔细观察才能在地面上发现松动的土,挖之前要把别的植被清除掉,但一铲子下去带上来一根竹笋的时候,那种喜悦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