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她被阴暗批缠上了_怂怂的小包【完结】(10)

  这时,太阳未出来,山上有雾,呼吸到胸腔中的空气也是凉的。

  可她后背感受到的凉意更加强烈!

  张静娴的心跳几乎失控,她咬着唇慢慢转身,房门口,男人坐在辇车上,正静静地盯着她。

  他的双眸是浓郁的墨色,但身后却是薄如轻纱的白雾和模糊的花草树木。

  许久,张静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向自己亲手做成的辇车,眼睫微颤,“没想到只过了一日,郎君就能独自使用它。”

  他的学习能力令人觉得恐怖,床上并无血迹,他应该掌控了上下辇车的技巧。

  谢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嗯了一声,“我没有在阿娴房中找到干净的麻布。”

  隔了一日,他腿上包着药粉的麻布应该换成新的了。

  张静娴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告诉他麻布在另外一间库房,“郎君先耐心等着,我去取来。”

  她努力忽视他投掷在自己背后的视线,走进存放麻布的库房,裁出一块。

  犹豫了一下,她又拿出了一身为舅父做的新衣。

  张静娴会缝衣,但制衣的手艺不怎么样,为舅父做的衣服大了许多,舅父穿在身上不合适,但前世他穿着……还看的过去。

  看到灰蓝色的麻布衣袍,谢蕴神色微顿,他从来不穿他人的旧衣,然而不等他拒绝,女子仿佛猜到一般,直接说这是一次还没穿过的新衣。

  “我为舅父做的,不大合身,郎君可以试一试。若合适的话,我代舅父把这衣服送给郎君,舅父听到表兄安然无恙的消息,肯定也一样感激郎君。”

  她的眼睛仿佛昨晚闪着光芒,明亮清澈,一眼能看到底,让每一个人感同身受她的喜悦。

  谢蕴的体内忽然生出一股躁动,要让她痛苦,让她疼地哭出来,她还会不会装模作样地说这些话。

  “阿娴的手艺…不错。”他接过那件灰蓝色的麻布衣袍,轻声称赞。

  张静娴弯唇笑了一下,又回到了厨房,她准备做朝食。

  热气腾腾的肉粥,绿莹莹的蒸菜团子,加上两个煎好的野鸡蛋。

  一一摆放在桌上,不等她张口唤他,谢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木簪麻衣组合在一起,颇似山中隐居的名士,风华不减。

  真奇怪,木头轮子怎么就不响呢,前世有动静吗?

  张静娴偷偷地在心中嘀咕,将整洁的木筷递给他,埋头吃起了朝食。

  吃了一口,她恍若想到什么,状似无意地问谢蕴何时在城中张贴寻找家人的告示。

  “郎君早日找到家人,早日知晓过去的事,也能早日治好身上的伤。孟大夫今日会过来,不如请他帮忙?”

  菜团子谢蕴只吃了一个便不再碰,金黄的煎蛋他两口吃完,末了抬头,笑吟吟地问,“方才,阿娴说了什么?”

  张静娴知道他刻意避过这个问题,也不再追问,吃完自己的一份煎蛋和肉粥,她将昨日那只山鸡的尾羽找了出来。

  羽毛洗干净后,放在院中的箩筐中晾晒。

  谢蕴在一旁看着她将几根颜色艳丽的山鸡羽毛缝合在一起,又挑出最大最圆的李子,全都拿着往外走。

  他叫住她,“我能否和阿娴一同出门?”

  “如果没猜错,阿娴是要去你舅父的家中,告知他,你表兄的消息。”

  “……好,郎君和我一起。”

  张静娴无法拒绝,默默地走在了他的前面,淡青色的发带随风轻轻摇曳,

  谢蕴伸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第9章

  西山村位于阳山脚下,张静娴独自居住的小院比大部分村人的地势都高一些。以往她去村中都是从后院直接沿溪而下,但今日身后多了一个人,她选择了门前蜿蜒的小路,平缓易行。

  山林是安静的,却又是热闹非凡的,因为各种各样的声响与人无关。

  张静娴走在前面,耳朵悄悄地聆听身后的动静。

  即便谢蕴再小心,木轮滚动时也总不那么顺利。

  路上有小块的山石,或者不知那只鸟儿叼过来的硬木壳,每每经过,谢蕴坐着的辇车便会卡住。

  他一言不发地弯腰将障碍去除,多次之后,张静娴回头时偷偷看,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男人高雅的仪容便被破坏。

  谢蕴的衣袖沾上了草屑和泥土,而不知是疼痛还是控制木轮的力道太大,他的额角和手背隐隐冒出青筋,虬结可怖。

  但他冷着脸,没有任何开口向张静娴求助的意思。

  直到,不远处一只攀爬树木的猴子,可能觉得有趣,手贱扔了一颗吃剩的桃核过来,桃核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木轮的缝隙之间。

  辇车停了下来,谢蕴的脸色一瞬阴沉,手指死死地捏着木轮。

  张静娴愣了愣,硬是压下唇角,大声骂那只坏猴儿,“今年不准你吃我家的桃子。”

  山中的野桃滋味发酸,她精心伺弄的桃树长出的桃子则是香甜软糯,是猴子们公认的美味。

  为了讨好张静娴换来好吃的桃子,猴群已经连续三年跑到她山下的田中帮她拔草。

  不然,□□亩的田一茬接着一茬疯长的野草全都靠她自己,张静娴非累得直不起来腰。

  猴子有灵性,能听懂一些人话,听到人类不准它吃桃子,急地挠了挠自己的毛发,一溜烟跑走了。

  看它跑去的方向,张静娴又翘了翘唇,这只猴子准是帮她拔草去了。

  然而,转身对着谢蕴,她又满是真诚的关心,看不出有丁点儿端倪,“郎君,你先不要动,我这就将桃核取出来。”

  只花了几个时辰做出来的辇车到底是不堪使用,张静娴取出桃核,发现麻绳已然松动,于是她俯下身认真加固。

  一通忙活,她的身上出了汗,脸颊也微微泛红。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鸟叫声此起彼伏,谢蕴在一片生动的绿色中,毫不费力地看到她鼻尖上长着一颗小痣。

  颜色很浅,稍离远一些,就淡出了视线。

  他的目光犹如实质,冷漠地在她的脸上逡巡,寻找每一个她别有用心的证据。

  痣长在这个位置,又故意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是认定了他会感兴趣吗?

  然而,谢蕴生性多疑,根本不吃这一套。

  “好了,郎君可以继续推动木轮往前走了。”张静娴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重新拿好李子和自己做的彩羽坠子,直起身来。

  “嗯,不知阿娴的舅父家在何处?”谢蕴轻声问她,紧紧捏着的手指没有松开。

  他在强行忍耐冲上心头的那股暴戾,砸碎身下的辇车,杀掉那只给他难堪的猴子,最重要的是,逼问她为何靠的这么近,为何又在他的面前展露风情!

  “舅父的房子,那里。”张静娴随意用手指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两分忧虑。

  她来找舅父,不要撞上舅母才好。舅母一直没有消气,根本不会让她把话说完。

  谢蕴垂眸,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高大的桑树遮挡下,有玩闹的总角孩童,围在溪水边洗衣的妇人,扛着锄头来往匆匆的男子,以及几只摇着尾巴的大黄狗。

  这个偏僻的山村二十多户人家过着平淡安详的日子,仿佛从未经历过磨难。

  “近百年战事频发,看来未曾波及这里。”他回忆自己曾见过的村子十室九空的场景,淡淡说道。

  闻言,张静娴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张口反驳,“每隔两三年秋税加重一次,还有从未少过的征役,四年前的征兵,即使北方胡族未打到这里,我等乡野村民的日子何尝好过。”

  谢蕴坐在辇车上,由下而上地仰视她,双眸平静。

  生为愚民,能在混乱的世道下安稳地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理应知足。

  张静娴和他对视,低下了声音,“秦婶儿郎君见过的,她原本嫁给了村中的一位叔父。十年前,郡中征人修筑城墙,他被征走,再回来不到两月人就没了。而秦婶儿没等一年就嫁给了二伯,因为若不改嫁,她每年除了丁税外还要交一斛的罚粮。”

  她站在高处,仿佛望见每个人的身上都缠绕着一根锁链,挣脱不开,只能懵懵懂懂地接受被安排好的命运。

  庶民的生死,从来不值一提。

  能得到这个感悟,张静娴知道自己必须感谢身边的他。

  生为农女,她从未摸过书,也只识得武阳县城中招牌上的几个字。前世,他教她认字,告诉她书中记载的故事和其中蕴含的大道理。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名士风流,数不尽的人,有着或轰动或绚丽或悲壮或潇洒的一生。

  但千千万万的人,如她,如西山村的村人,都在书上化作了同样的两个字,庶民。

  他们,是从未被在意的。

  唯一能享有的温饱千辛万苦地得到,也要被说一声,该知足了。

  第一次,谢蕴发现她的目光没有闪躲,从中,他甚至看到了几分愤懑与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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