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_耳东兔子【完结】(120)

  李映桥和她交集不多,唯独一次公司年度会议上,她俩有过一次短暂的对话,许渠语在会议后问她公司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日料店,她说她想吃三文鱼,怕吃到假的虹鳟鱼。

  李映桥第一反应是她一个北京人居然对北京很不熟,于是她叫上Lilith说:“一起吧,正好我们也要去吃。”

  那顿午饭,三人吃得很安静,闲话家常,甚至聊到眼线笔,都没聊过工作上的大饼。Lilith也很震惊,许渠语身上少见的没有许俊飞那种优越感,她很安静,几乎安静到透明。

  饭后,Lilith和李映桥一顿分析:“Joe,你真的看不出来许渠语的意思吗?她时间那么宝贵,想吃新鲜三文鱼回上海不能吃吗?她下午两点的飞机,还要花四十五分钟和你吃一顿饭,往年这种时候她都直奔去机场的。”

  “她在Convey孤立无援,她需要你和Michael的公开支持。”Lilith总结陈词说。

  张宗谐不可能,他从不公开表态,虽然许俊飞三不五时约他打高尔夫,他态度不显,偶尔赴约,偶尔拒绝。她那时还指望着升职,谁都知道最后有很大可能就是许俊飞继任,这种新旧王交接时刻,最忌讳随便站队。

  许俊飞虽然能力不行,但老头偏爱他有什么办法。

  但许渠语没再找过她,也从未站在公司的立场说过什么。李映桥觉得那天中午,许渠语是真的想吃三文鱼。

  直到她从Y省回来大概半年后,三文鱼小姐也终于被调回总部,一身成熟干练的西装,那天站在电梯里从容地反而率先叫出她的名字:“李映桥,很久不见。”

  李映桥也很快从电梯的反光里认出这张脸,她笑着伸出手:“许总,恭喜。很高兴在这见到你。”

  许渠语简单和她握了握,不热络也不疏离地说:“我刚和Michael聊了,他对你的职业规划很清晰,你自己呢?有什么想法吗?”

  李映桥当然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虽然终于调回来升任高级副总裁,和弟弟分庭抗礼,仍然不少许董的旧部都一颗红心向她弟弟,更多人只认为这是许文瑞对许俊飞的一次敲山震虎,希望儿子赶紧做点成绩出来。

  许渠语从小到大就好像一个用来激励弟弟存在的工具。

  你不吃,那就让姐姐吃。

  你不玩,那就让姐姐玩。

  你不行,那就让姐姐上。

  所以她的处境仍是举步维艰,而李映桥作为张宗谐线内的核心人员,许俊飞也不是没拉拢过她。

  只是对方态度过于暧昧,都没等到她回复,被张宗谐给一句话骂回去了,“Mike,你那二板斧要是没地方耍,留着夹点核桃给员工补补脑子好吧,没看我们连轴加班几天了?”

  他刻薄得一视同仁,许俊飞大概是个抖M,挨了骂也不恼,乐呵呵往上凑。villy明里暗里想“参”张宗谐一本,许俊飞骂得更脏:“就是一条狗而已,你还较真上了,管他怎么叫呢,villy,公司养一条恶犬的好处是,至少让外人知道咱们不是慈善机构,你把你那些谄笑收一收,保不齐业绩也能上三个点,比你露几个点都好使。”

  villy转头回办公室就在社交软件上大骂许俊飞大贱人,也不妨碍她第二天灰溜溜进办公室找许俊飞签字,签完字又翻个大白眼给他。

  李映桥目睹全程,有时候会觉得villy很可爱,但张宗谐一直坚持己见,说她野心太大,能力又配不上野心,李映桥也白他一眼,如果能力配得上,那叫她应得的。配不上才叫野心。

  张宗谐沉默片刻,无从反驳,只问了句:“那你呢,你的野心是什么?你的理想是什么?”

  你的理想是什么。

  李映桥当时插科打诨把话题一带而过:“干嘛啊,反正我不参加中国好声音。”

  然而面对许渠语,她不再插科打诨。

  她难得坚定而认真地对方说:“职业规划可能会改变,但理想只有一个,它死过很多次,也活过来很多次。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许渠语问她你怎么确定我跟你是一样的。

  李映桥眼神锐利而坦诚,在电梯反光镜里直视她:“因为我们都想实现自己的个人价值。你花了十七年从上海来到北京,我不信你只是逆来顺受,所以我无条件站你。”

  是的,去他的改变世界,去他的罗马大道,去他的企业使命,去他的

  此时此刻她们站在这里,最真实的野心无非就是人性里那点相通的不甘心:

  我们应该得到这一切。

  而不是,弟弟你要不要,不要给姐姐。

  也不是,丰潭的啊?得,又一个小镇做题家。

  意识不该屈服于规则之下,往往走到生命的尽头,回望这条命运的长河,有人愿景宏大,为之付出一生,也有人凭借着狭小的自我意识,沉默着一步一个脚印,踏过命运里的每一块石头。

  我们就应该得到这一切。

  要掌声为我们雷动,要权力在握,要青云之上,要所有人记住我们的名字。

  ***

  一路沉默,江水流淌着,在黑暗地夜色中不断奔涌着,和命运中那些分支无声汇聚着。

  两人沿着江岸往家的方向走,李映桥突然把手钻进俞津杨的羽绒服口袋里。

  他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没像往常一样反手握住,仗着羽绒服兜子大,还往角落里躲了躲,结果被李映桥不容抗拒地霸道撑开,二话不说地强硬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同他牢牢十指紧扣住。

  他没忍住,哼笑出声,一说话就冒白气,在寂静的街道里,声音清冷戏谑道:“搞强制爱?报警了我。”

  “你报好了,我爸就是警察。”她忽然说。

  他当然没信,只当她开玩笑。因为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五六岁的时候就大言不惭地宣布过,那时小画城的大人都传她爸是杀人犯,风言风语传得大家都信了。

  有时候玩游戏玩到最后,有些小孩输不起,李映桥又次次都赢,就指着她的鼻子当面指责她爸爸是杀人犯,是坏人,让别的小孩不要跟她玩。她一拳就把人干倒了,一边嚷嚷着我爸是警察你再胡说八道小吉吉把你割掉。

  他那时哪顾上那么多,赶紧去拦,拦着拦着就被她摁在地上一起揍,他被打哭了回家也不敢告状,只能说摔得,老妈一眼就看出来:“我怎么看到桥桥的拳头印了呢,整个小画城我真找不到这么圆的拳头了。”

  是的,她小时候有点婴儿肥,手是肉的,不像现在握上去都是纤细修长,都是骨头。

  长大抽条了,瘦了,也漂亮了,给他树敌无数。

  俞津杨偏过头看她,路灯和月光都柔和地照在她轮廓上,眼睛像河水般明亮澄澈,睫毛弯弯像两道小桥。

  他的眼神不自觉变得绵长温柔,看了她很久。

  李映桥对这样的注视习以为常,俞津杨老这样,聊着聊着就停下来看她,很久不讲话,或者吃饭吃着吃着,就搁下筷子,松散地靠在椅背上,静静而又专注地看她一个人在那嚼嚼嚼。

  “是不是下毒了你,吃啊你,要死一起死。”她有时候开玩笑说。

  他吭哧一声,“毒你还用在菜里下毒啊?我有时候怕你夜里睡觉给憋死,为什么老喜欢拿被子盖着脑袋,李映桥。”

  这个俞津杨好像很担心她会死。

  …

  …

  “俞津杨你知道吗,你现在在冒仙气儿。”

  回家路上,李映桥没话找话,手揣在他兜里,试图逗他开心。

  他笑了声,“你有病是不是,你冬天讲话不冒气?”

  “冒啊,所以咱们现在是两个开水壶在走。哈哈。”

  过了一会儿,“现在是两个开水壶亲亲。”

  他气笑,呼出一口大白烟。

  “揭盖了,揭盖了!”

  他快步往家走,懒得理她。

  她三两步追上去,情话一箩筐,大炮对着他狂轰乱炸说:“俞津杨,我有时候心疼你心疼到希望你少爱我那么一点点。”

  “难为你有这份心,”他目视前方,嘴角几乎纹丝不动,补了句,“承蒙厚爱。”

  长长的川明街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阒寂又冷静,直到尽头处,路灯没了,月光仍旧大方坦然地作陪,那道声音也再次响起:

  “李映桥,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第八十九章

  她想回北京,回去帮三文鱼小姐战斗,他没意见。

  打从小学在疯子港那天,她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他跑开始,俞津杨就明白,她的保护欲向来过盛,对男孩女孩都一样。

  张宗谐说李映桥就像个骑士,刚守护完你这个少爷,又要回去救她的公主了。

  说这话时四人准备散伙,俩男人站在马路牙子边,看着不远处的俩女人靠在江堤护栏上聊天,聊得眉飞色舞,Lilith正伸着无名指给李映桥看男友送的戒指。

  江面上黑黢黢一片,远处的山影如同大厦将倾,斜斜地压向水面,夜色诡谲而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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