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_耳东兔子【完结】(119)

  他能。

  他当然能。

  他非常能,他从小最不缺的便是耐心,卢应川那时他不知原委,也忍了,最恼火也不过是,哪天等她玩腻了,又回头来找他时,他会既往全咎地同她一笔笔算账。

  他向来最擅长忍、冷静、理智、克制。班干部晋升渠道公开透明,那都是老师同学一票票投出来的,自认从小就是人民好公仆,但有人从小是土匪窝出来的,非要拿他当公敌。

  十八和二十八的荷尔蒙终究不同,少年的醋意更像是汽水泡泡,在嘴里噼啪炸开的是泡泡,也是烟花,是他隐秘的灿烂又盛大,酸涩也甜蜜。

  成熟男人吃醋却更像是酒,喝进去涩,吞下去辣,含在嘴里却烧得慌。

  凭空想象的情敌和货真价实的情敌也有区别。

  他也才知道翻江倒海的醋意只会把自己的骨头越泡越软。

  情敌加父敌,对方一副“老爸和女朋友总要抢走一个”的架势,血海深仇不过如此。

  张宗谐自然也有点心虚,或许女朋友他放弃了,但父爱如山,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于是,当俞津杨问八爪鱼吃吗?

  张宗谐不可置信地抬头瞥他,因为他听成了巴掌你吃吗?

  他默默地裹紧大衣,抱紧自己的太平洋宽肩,全程都没和俞津杨有过片刻的对视。

  然而,整顿饭他都坐立难安,劣质标签太扎人,忍不住想把脖子拧到后面去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意大利手工定制还是厂服。

  他今天第一次穿,总觉得后面的标签扎人,通常定制服装的标签都缝在内袋上,但他觉得二十年前的意大利手工师傅可能还没那么讲究,也没多想。毕竟据他了解,那时很多意大利品牌都外包给东欧,工艺降级也是很有可能的。

  张宗谐第五次缩着脖子为了躲避标签的刺痛时,其他人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间或听见某人训猫:“不要笑,对我们总裁严肃点。”

  “好好好。”某猫笑着举手投降说。

  Lilith却看着身旁这个男人的窘迫,他一向刻薄冷漠,雷厉风行,利益至上,手段罄竹难书。她曾为他哭过很多次,也曾因为他给的实在太多,默默原谅他很多次。

  “许渠语女士问起过你。”

  烧烤串热气腾腾地上来,Lilith忽然说了一句。俞津杨正问李映桥要不要辣,张宗谐听见抬头瞥过去,拿起一旁的湿巾边擦手边顺势接过话茬,好奇:“说什么了,我以为她暂时不会那么快想到我——”

  李映桥走后不久,也许是彩虹羑里事件造成的影响力实在太大,许渠语和许俊飞姐弟俩之间暗流涌动的博弈骤然浮出水面甚至被有心人推到台前,这场夺权斗争在的角力在半年内就迅速落下帷幕。于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许渠语从老董的病房出来,正式接过Convey的实际控制权。随之高层大换血,Convey资本也启动了结构性重组,才有了张宗谐带来的三个亿。

  他好奇许渠语能问起他什么,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其实不太愉快,他表达过对villy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的不屑,质疑公司的用人策略。

  许渠语只是反问他:“Michael,如果一个重症患者要被迫接受一次全身大换血,你觉得这个人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在中国做企业,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兼容并蓄。作为管理者,如果你看见哪里有螺丝松动了,你是先把它拧下来,任由整条生产线瘫痪,还是先把它拧回去?”

  他那时就知道许俊飞赢不了。

  而Lilith却看着他,抱歉地说:“sorry,老板,不是你。”

  张宗谐:“……”

  与此同时,两人正默默转向对面正在跟俞津杨说不要辣的李映桥,后者也是一愣,茫然地用指尖指向自己:“嗯?”

  Lilith郑重其事地点头:“对,许渠语女士问的是Joe。”

  张宗谐微微挑眉,更好奇了,把湿巾扔回桌上,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转头看向自己的秘书小姐:“她说什么。”

  俞津杨充耳未闻,也没再吃,安分却也很难让人忽视地靠在那等Lilith下文,偶尔一挥手替李映桥赶灯下的飞蛾。

  李映桥没讲话,喝了口桌上的啤酒饮,静静看着Lilith。

  终于迎来这一刻,Lilith声音都克制不住地激动说:“这也是我这次来丰潭的目的之一,许渠语女士问,如果可以的话,她想问你愿不愿意再回Convey为自己的理想战斗一次。她说,由你接替villy位置,虽然你竞岗年限不够,但可以破例让你和Michael同时作为这次CMO的候选人竞岗。Joe,你跟我们回北京吗?”

  第八十八章

  Convey的竞岗标准向来以严苛著称,远超行业规定。

  因为Convey旅途的创始人许文瑞许董在没创业之前,自己就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最强卷王,把狼性文化奉为圭臬。

  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没吃过苦,身在福中不知福。

  每次公司开大会,三句话不离,年轻人就要脚踏实地,他信奉只要肯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却不信自己是伯乐,也不信这世界上有千里马,他办公室墙上永远挂着一副笔锋遒劲的毛笔字:天道酬勤。

  在那个只要敢闯敢拼的草莽年代,努力似乎比天赋重要。

  只是如今这个信息爆炸时代,算法填平了所谓信息差,努力也不过是证明平庸者更平庸,信息时代而已,哪比得过别人的罗马时代。

  说白了,张宗谐在他手底下工作这么多年,才深刻意识到什么叫自己淋过的雨都要一盆盆接起来,不光撕烂别人的伞,还要撕碎他们的衣服,让他们赤身裸体站在命运的雨里接受和感谢这场灵魂的洗礼。

  别说他对员工严苛,对自己的女儿也一以贯之,许渠语完全是严格遵照公司的竞岗标准自己慢慢熬上来的。

  比如就品牌公关的晋升来说:必须在处理机酒订单和客服投诉的初级专员岗位待满1-2年,才能竞聘高级投诉专员,高级投诉专员也要待够2-3年,才能竞岗项目团队负责人,这里则需要至少3年才能竞聘高级部门总监,再往上的岗位至少就得再等4-5年。

  当然每条业务线都不一样,需要根据公司的规划发展来具体落实,这句话就和最终解释权归商家所有一样。

  张宗谐完成品牌公关线的副总竞聘也是严格按照竞岗年限来的。但李映桥只花了四年,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公司外姓人被破格的。

  23年彩虹羑里的爆火,公司流水一夜暴涨。让张宗谐有了底气和许文瑞要到这个破格的名额,但其实当时是有条件的,并不是真的有人看到了李映桥的能力,甚至部分人还是归结于李映桥的运气。

  所以当许渠语担任Convey高级副总裁时已经四十出头,从基础岗到现在这个位置,她用了整整十七年零二十八天。

  明眼人都知道,哪怕在其他OTA平台,以许渠语的能力混到这个位置都不用十七年,但许文瑞好像生怕被人说他徇私,反而对她更严格。

  他用女儿来立标杆。

  许俊飞呢?他好点,在国外读完MBA回来就直接空降公司高层。为什么天道酬勤这套又在他身上失效了?

  许俊飞那时交往一位女友,家世显赫,红色背景。许文瑞冠冕堂皇地和他的老股东们解释:“这是为了企业长期发展必要的商政联姻,渠语比较有想法,不愿意听从我们的安排,那俊飞顾全大局做出的牺牲,公司层面自然要补偿他。”

  公司里的人也都不傻。许文瑞更偏重谁,答案显而易见,许渠语压根不可能上位,公司里稍微有点眼色的也都知道该站哪边。

  许文瑞想要把继承权给儿子,又不想显得太过偏心,一心希望许俊飞能在项目上做点成绩出来,好名正言顺地从他手里接过权柄。

  彩虹羑里爆火的时候,张宗谐想让李映桥风风光光地回总部,第一次主动上了三十八楼和许文瑞谈判,让李映桥破格竞聘品牌部VP(副总监),她的竞岗年限只差一年。

  他做了很多准备,连夜将李映桥的履历做成ppt,数据详实可查,图表清晰。

  他从没给自己做过这些,但这次他想争,这事儿上他没有别的私心,单纯只是如果连彩虹羑里这种爆红的项目都换不来破格提拔,底下人谁还愿意在品牌这条公关线上做事。

  然而,许文瑞一反常态,痛快答应了。

  但条件是彩虹羑里这个项目要挂上许俊飞的名字。

  所以那年一同高升的还有许俊飞,后者在众人哑口无言中,直接升任Convey的高级副总裁。

  这位罗马人也罕见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开始频繁出席行业各大峰会,俨然一副接班人的姿态。

  那时许渠语还在上海分公司韬光养晦,唯有几次公司开大会才把人叫回来。

  奈何许俊飞不争气,除了这个项目,他几乎没再有亮眼的成绩,而后彩虹羑里出事,他更是没有善后能力。反观许渠语在上海成立了自己的子品牌公司,其次又拿到几家OTA平台都拿不到的航司低价直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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