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怎么不在意,我都很在意。无论你需不需要,我都坐立不安。
“现在轮到你嘲笑我了。”
坐在山洞中的少女,仰着头,在天雷明暗间,望着自己的情郎。
姚宝樱瘪嘴:“我为什么要嘲笑喜欢我的人?”
她张开手臂,眼红的,撒娇的,委屈的,却坚定非常的。
定定神,他弯身收伞,将她拥入怀中。
山洞狭窄,侧身才能入。
姚宝樱在他耳边嘀咕:“阿澜公子,快进来,我在看你写的信。”
张文澜:“看信需要躲在山洞里,偷偷摸摸吗?”
姚宝樱板脸:“你不懂,你别管。你只说要不要一起。”
不等他点头或摇头,他被姚宝樱拉进了山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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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濛濛,春雷滚滚。
细雨涟涟间,一年春好。
姚宝樱卧在张文澜怀中,用手拢住他的腿,默默用内力为他取暖。
张文澜心间一动,知道她挂念他的腿。
他朝她摇摇头,宝樱见他面色还好,才放心撕开新的信纸。
她独自读信时,心酸得一塌糊涂;如今有张文澜相伴,读信又读出了一派情趣。
姚宝樱感慨:“我数了数,这里有整整二百封信。也就是说,你大概每五天,就会给我写一封信。你那时候,真的很想与我和好,是不是?”
张文澜不语。他在任何时候都想和她和好。
姚宝樱想一想:“你一直在监视云门的动向,监视江湖的动静对不对?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啊,是太忙了,对么?不过也好,你那些年如果来了,我肯定不见你,我师门也不会让你见到我。”
她难过道:“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感情,也不理解你的心意。”
张文澜看她一封封翻信,喋喋不休。
她声音清婉悦耳,将他数日在云门山上练武带来的疲惫,一一扫除。
张文澜是一个不爱多与人交心的人。
他与姚宝樱已经交心很多,但许多事,他仍不想说。然而此时看她埋在怀中,怜语轻软,他心间也跟着荡起,愿意说一些旧事——
“不是二百封信。”
姚宝樱抬头。
张文澜:“是一千封信。”
姚宝樱吃惊,呆住。
张文澜手撑在膝上,拢着她,看着那些久远的、泛黄的、潮湿的信纸。
他的思绪飘远。她抬头望他时,他才慢慢回神:“是送出去了二百封。剩下的,我没有送出去。”
姚宝樱愣一下:“剩下的呢?”
张文澜冷漠:“你回来的时候,我便烧干净了。”
姚宝樱:“为什么?”
张文澜靠着山壁,因下雨而腿疼。宝樱虽然在用内力助他,却都是无用之功。然他不会说的。
他努力忍着,思绪更飘忽:“那时候,我还想在你面前装出你喜欢的样子来。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反复无常、怨恨疯狂的一面。许多信,我已经写了,但想一想,又把信追了回来。虽然你一封信都不回,但我怕你只是赌气,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你每封信都看了,你只是不想原谅我。我若大放厥词,把你逼得更远,怎么办?”
他俯身,捏着她的下巴,弯眸轻声:“樱桃,我真的懂这些,会利用这些。我曾想着,管你如何想呢,把你骗回来再说。你若喜欢风度翩翩、正人君子一样的人物,我要不就在你面前装一辈子吧。只是新的一轮伪装,我要做更充足的准备,绝不给你发现真相的机会。”
姚宝樱:“……”
她喃喃:“倘若你那样做,一旦我发现真相,我们就真的完了。”
他沉思片刻,无奈点头。
二人在昏昏洞中对望,一时都有些庆幸,他们没有走到最可怕的一步。
宝樱后怕,埋入他怀中,手中仍攥着没读完的信纸,好奇问:“那你为什么放弃继续骗我的计划了?”
“……因为不甘吧,再加上我很累,”张文澜思考,“爱恨情仇如独角戏,我一人演了三年,演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我怨气最重的时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特别恨你——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的真面目,就不能见人呢?凭什么我得不到你?”
姚宝樱失神,想到了他一遍遍问她为什么的时候。
“那时候我便想,我要姚宝樱真正地爱我这个人,”张文澜弯唇,“不管如何算计、如何布下陷阱,我要你看到的,是真正的我。我不做别人的替代品,我要你全心全意的爱。为此,任何代价,在所不辞。”
张文澜声音浸在寒霜风雨中,像鬼影般朝她飘来。姚宝樱明眸烂烂,打个冷战。
他俯脸贴额:“吓到了?”
姚宝樱回神,继续用内力暖和他的腿,顺便摇头:“我早就不怕你啦。”
张文澜往后靠:“那也是我算计来的。”
姚宝樱严肃:“错。你是不可能算计来人心的。你应该自得的,是你自己确实很优秀,很吸引我。你的算计心根本是缺点,劝你就此收手,不要引以为荣。”
他浑不在意:“收不了手怎么办?你要抛夫弃子?”
姚宝樱打他膝盖一下,又佯装无奈:“那也没办法,我只好一辈子努力纠正你了。索性你这个人,还有几分趣味,我、我……我喜欢啦。”
张文澜:“喜欢什么?你脸红什么?”
姚宝樱道:“那你笑什么,你脸红什么?”
姚宝樱说完,就不想理他了。
她低头去看自己的信,念道:“以命相换无妨,为你入局无妨……阿澜,你还记得自己当年写过这封信吗?”
他不语。
她奇怪抬头。
他眼眸闪烁,干咳一声:“那是我醉酒时写的……一些胡话而已。”
姚宝樱:“胡说!这信上说爱我呀!爱我怎是胡话?”
张文澜:“若不是醉酒,难道我会指望几个字让你回心转意?”
姚宝樱:“不管,我看到了就是真的。这信上说,以命相换无妨,为你入局无妨,权财皆弃无妨……”
一道春雷落了下来,照得昏昏天地,生出亮光。
在这片狭窄的山洞中,张文澜的声音与她的读信声、信上流淌的雨珠交叠到了一处:
“权财皆弃无妨,宏业皆毁无妨,灾祸亏德无妨。情爱本是反复沉沦,我心甘情愿求你垂怜。
“倘若你尚有一分爱意,我们重新开始。”
雷电光中,姚宝樱抬头,与轻声背信的张文澜四目相对。
细雨淋漓,她睫毛颤一下,他张开了手臂。
她紧紧地拥住他,发誓:“我们要好好的。”
“嗯。”
“我不反悔,你也不反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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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春雨,下了一下午,一晚上。
到了夜深时,云门中人坐不住,一位师兄上山来找他们。
师兄见到少女与青年抱在一起,躲在山洞中。
青年微潮的袍衫盖住女孩儿,女孩儿正埋在他的膝头,睡得香甜。当这位师兄赶到的时候,见张文澜并未入睡,清淡的眼睛朝他点一下。
而姚宝樱感知到有人靠近,糊涂地睁开眼,眼睛却被张文澜捂住。
张文澜低声:“继续睡吧。”
听到他的声音,姚宝樱竟然放心,真的呼呼大睡了。
师兄:“……”
他不禁汗颜,心想宝樱你可争点气吧!你不是怕黑吗,不是怕鬼吗,这怎么都能睡着!
张文澜朝师兄道:“夜里雨凉,后半夜寒气更重。樱桃若睡在这里,恐会生病,牢师兄撑伞,我背她一道回去吧。”
师兄无奈,只能点头。
师兄憋屈地充作仆从,给他那睡得人事不省的师妹撑伞,还提着灯笼,看那青年郎君将小娘子背在背上,就这般背着她,随他一起下山。
三更雨,点滴霖霪。山路泥泞,雨水潺潺,如小溪般哗哗。师兄手中的灯笼,照得姚宝樱的侧脸莹莹如玉,宛如稚子。
他们回到姚宝樱的住所,张文澜将姚宝樱放到床上,出去后,便看到云掌门与姚夫人站在屋廊下等他。
那对夫妻不说什么,站在檐下看雨,张文澜走了过去,站在二人身后。
张文澜望着黑夜中的雨幕,也渐渐出神。
张文澜忽然听到姚夫人道:“宝樱说,你身体不好。你跟着我们练武数日,我也看得出你在勉力支撑。这世间,确实有人生来羸弱,无论如何补救,也比不得常人康健。我们听说了你家人的事……宝樱让我们不要与你说起,但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从中走出,心性本就强大,应当不惧人言才是。”
张文澜点头。
姚夫人道:“我与夫君帮你补了数日,可效果并不算好。看起来,你今夜淋一场雨,明日恐怕就要病了。你自己知道吗?”
张文澜轻声:“在下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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