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没有听到少年的允诺，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张口正欲说话，之前被打的没有力气的店主立即吼道：
“别说话！臭老娘们你想害死我！”
中年妇人愣了一下，然后慌张的将自己丈夫的嘴死死捂住，她绝望哀求：
“我们说了吧，这样的日子也过够了……”
“我再也不想每日每夜都活在军儿的哭诉和恨意里，我们是罪人，罪孽深重。”
她恍然的放开捂住丈夫嘴的手，喃喃道：
“我们该不得好死，都是我们……我们才是引发那一切的罪人……”
“说吧，相公，都说了吧，如今已经被发现了……我早就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店家像是被某个词镇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从那一次起，她就在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自己……
中年妇人已经断断续续的回忆：
“我们是上汴城人士，旱灾来临，我们根本不应该担心什么，因为我们有汴河，大家都用汴河里面的水灌溉庄稼，洗衣生活。”
“可一天醒来，大家突然发现汴河的水在减少，三天之后，汴河……彻底没了……”
云浅然目光一震，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姬将军，对上了将军同样意外的目光。
这个消息，他们一直不知道……
中年妇人还在絮絮的说，云浅然敛下思绪，没有出声打断。
“汴河没了后，大家才明白了旱灾的可怕。大家没了水，就一直挖井……直到庄稼被干死，连吃的也没了。”
“所以大家饿得受不了，去拔了稻田里的稻穗，悄悄吃。城主没管，也没有人管我们。所以大家没了束缚，很快就将稻穗吃完。”
“后面我们吃草，草没了吃树皮，树皮没了挖根吃，运气好可以打一只猎物……”
妇人陷入回忆：
“后来……后来大家都找不到吃的了，朝廷没有粮食，城主不管，好多人都逃到其他城了，剩下的人，只有活活等死。”
云浅然一行人沉默的听着一个普通百姓的自述。
“我们家原本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军儿他又听话又孝顺，相公也对我极好，原本很美满的，大家死也可以一起死……”
原本没有反应的店主听到这，忽的蜷缩起来，额头死死的抵着地面，没有抬头。
“可是他啊！”妇人闭了闭眼，死死的攥着手，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们一家人都饿得不行了，军儿还说下辈子还会做我们的孩子，相公将我哄睡，担心军儿吵到我，就抱到另一个屋里睡了。”
“等第二天我醒来，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那是我起得最晚的一次，晚到都错过了中午饭……”
妇人笑了下，眼角有一滴泪水划过，隐入到褶皱中。
“我没找到军儿，问相公军儿去哪里了，他骂我起晚了，越来越懒。”妇人又笑了下，“可这不都是他惯得吗？”
“他说军儿吃完午饭就去找村头的小孩玩了，说自己上午去后山打猎，运气好，有肉吃，可以活久一点再死了，然后就去厨房里盛了一碗肉羹汤给我吃。”
“还说好吃的都被他们吃了，谁让我起晚了……”
她捋了一下额角垂下的头发，那张皱痕丛生的脸上莫名浮现了一丝温婉气质，她说：
“我相公的厨艺真的很好，当初就是他靠着一手好厨艺才将我娶到手。”
说着，妇人像是羞涩的笑了一下，只是在这张脸上看起来无端好笑，但这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她笑了，语气却带着一丝哽咽：
“我从来没有想过厨艺还有其他用法……我在家等小军回来，等到晚上去找，又听说小军根本没有去过，我以为他去其他地方玩了，到点了就会回家。”
“然后我又等啊等……等到第二天早上，我等到小军了。”
妇人眼角划过一颗颗泪水，浑浊，痛苦。
她说：“相公将小军端给我了……”
“他说对不起，他舍不得我死。”
妇人跪在地上，强忍泪水：
第492章 搅动风云的暴君(72)
“我们吃了人，吃了自己的孩子，相公以为我是被蒙在鼓里的，我们每次吵架他都说我知道那是小军，还是一样吃了。”
“实际上，我真的知道……从我发现小军不见的时候就知道……母子间的感应，怎么会一点也没有…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会以为我也一样笨。”
妇人又哭又笑的将自己丈夫扶起，她温柔的擦着对方额头的血迹和泥土：
“相公，我很聪明的。”
她笑了一下：“要不然也不会嫁给你了。”
云浅然紧抿着唇，像是冷眼旁观一样看着两人的相处，没有一点情绪变化。
她等着两人恢复过来，好好回答之前她提的问题。
那个妇人也想起了，她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跪在地上从实交代，语气微叹：
“君上光临小店，也到了我们该为自己的错赎罪的时候了。”
店主一愣，就连姬楼和凤弃暮目光都变了一下。
“我和相公食子之事传出，就被人人喊打，我们东躲西藏，却发现，在我们之后，那些人也交换着孩子，和没用的老人，食之以充饥。”
“至于我们如何知道……”妇人苦笑，“因为那些被吃掉孩子的家人，每每有了愤怒，都来找我夫妻二人，施暴凌、虐……”
“他们认为是我们害了大家，否则他们的亲人也不会死……”
店主反应过来，立即抱住妇人，他紧紧抱住，没有开口，像是只是借此给她力气。
“我们受不了了，便逃了出来……”妇人说，“可是我们还是没有粮食，吃不了饭，直到看到了这个客栈。”
“原来的店主丢弃客栈离开了，我和相公没地方住，干脆住了下来，直到一个客人进来歇息，我们看到对方的食物，起了心思……”
妇人神色平静，根本不像是在阐述自己的犯罪过程：
“我下蒙汗药，相公去偷粮食，却不料对方没中多少药醒了过来，相公担心出事，直接用东西将客人勒死了。”
“那个人是我们一个村庄，他没认出我，我想反正已经吃了自己最爱的人，再吃了自己最恨的人渣又怎么样。”
妇人面无表情：“所以我和相公商量，将那个曾经对我不轨的人分尸……食之……”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事情的始末，大概就是这样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这样想，也无端的对妇人升起了一丝同情。
妇人跪在地上，重重的磕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草民有罪，任君上处置。”
店主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跟着妻子重重的磕着头，神色空洞。
云浅然打量着面前的夫妻，妇人还能看出温婉美丽的五官，只是老态丛生，而那个男人也已经是满脸沧桑。
想必，逃出来的这段时间，两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那些经历听着也实在可怜……
少年君王看着垂首认罪的妇人淡淡开口：“你很聪明。”
妇人心底一颤，心底的侥幸也瞬间消失了。
果然，君王紧接着开口：
“孤不欲判断你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两个月，一路过来的客人，你们夫妻二人杀掉的也不止曾经伤害过你们的人吧。”
“杀人偿命，殷国律法，这样浅显易懂的道理你们应该都懂。”
妇人慢慢叩首：“草民有罪。”
云浅然想起如今的上汴城可能已经恶劣到易子而食，脸色有些难看：
“汴河之变，你所言非虚？”
妇人点了点头：“句句属实。”
云浅然心下疑惑，也没了审人的心思，示意姬楼将两人带下去处置了。
姬楼领命让士兵将两人带了出去，片刻后，就带着一丝血气进了客栈。
云浅然在这一会儿也下定了决心，冷静安排：
“姬将军，你将人分成几路，去那些受灾严重的城市探探情况，如果真的严重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君王眉眼沉静，又像是冷漠到了极点：
“我们也没有去的必要了。”
姬楼握紧腰侧的剑柄，他理解君上的想法……
一是那里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单是君上去看也没有什么用了，只有粮食才是唯一能缓解那些情况的唯一途径。
二是连人性的底线都缺失了，那本来存在于人性之前的对君王的敬畏还会有吗……在那样的情况下，不能保证那些百姓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发生暴乱，君上的安危不能确定。
只是……
姬楼慢慢松开剑柄，恭敬抱拳：
“可是君上，那些被其他县城驱逐的难民……”
还在等您。
男人看到君王冷静的目光，没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