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杰虽然跟着说笑,思绪却渐渐游离,总觉着眼前的情形宛如梦中。
他和陈康都曾是心怀天下的热血少年,倏忽十几年后,在彼此脸上却只能抓到向岁月屈服的残痕。
“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陈康还在借他吹牛,“写数学题根本不费脑子,看一遍题目,刷刷就写,答案直接出来了。跟他同桌简直倒了血霉,自信心被摧残得粉粉碎!”
闻杰谦虚说:“平时考试我从来只有八十几分,考不过他。”
陈康立刻揭穿他,“那是他故意的,你想想,考 90 分以上不容易对吧,但每次考试都控制在八十几分是不是更难?这等于考几分他说了算——你怎么做到的?”
后一句自然是冲闻杰问的。
闻杰说:“算算分数够了就瞎写呗!”
倩倩好奇:“你为什么不争取考个好分数?”
闻杰笑道:“名次太靠前容易被老师盯上,我不想当种子选手,麻烦。”
陈康一拍桌子,“听见没听见没?他就是懒!”
闻杰上完洗手间回来,倩倩已不在座位上,陈康说:“她去约朋友了,一会儿咱们到外面玩玩怎么样,你没把女人也戒了吧?”
闻杰耸肩,“无所谓,反正我晚上没别的事。”
陈康高兴,“这就对喽!到咱这年纪,得奉李白为偶像:今朝有酒今朝醉!”
倩倩在走廊里给同伴打电话,眉头紧蹙,似乎谈得不顺。陈康和闻杰靠在吧台边等她,这个位置可以纵览全局,因此,闻杰差不多是在第一眼就发现了人群里的丁蕴洁。
她还是短发,但化了浓艳的妆,穿一条黑礼服短裙,和初见面时比,仿佛换了个人,娇俏冷艳,像朵黑色的玫瑰,令闻杰陡然生出奇特之感。
此刻,这朵玫瑰正与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女子簇拥在一块儿,站得笔直,谈笑风生,在灯光映衬下,那张曾经冷冰冰的脸上表情生动,流光溢彩。看着看着,闻杰不觉微笑,想不到这姑娘夜生活还挺丰富。
他正暗暗比对着丁蕴洁截然不同的两面,冷不丁视野里闯进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手持酒杯,赫然一泼,洒了丁蕴洁满脸,女人嘴巴不停蠕动着,显然在骂人,但被金属乐声盖住了,闻杰听不到内容。
他以为丁蕴洁会反击,谁知她只是傻傻地站着,不知所措,像个无辜的孩子,反而是她身边的女伴们,迅速迎战,不仅把她挡在身后,还指手叉腰,面目凶狠地骂回去。对方也不省油,背后同样站着好几个帮忙的,两大阵营彼此对骂,一时闹得不可开交。骚动像水波纹一样在酒吧里扩散,客人们纷纷涌过来瞧热闹,连乐队正上演的曲子都仿佛有点走调。
闻杰没多想,抛下陈康就走开了。
“哎,你干嘛去?”陈康的疑问很快被喧嚣吞没。
对骂双方都是口齿伶俐的人物,靠近了听得一清二楚。
“贱女人,搞谁不好要搞我男人,你以为他真喜欢你?还不是因为你便宜,爱倒贴……”
“哎哟,自家男人看不好,跑出来乱咬人那才叫真贱!有种先回家把你男人阉了,我们立马服你!”
丁蕴洁被围在同伴和看客中间,动弹不得,神情木然,她甚至不知道清理一下湿漉漉的脸。
等着唾面自干呢?闻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来,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他人高,说话前又使劲运了口气,声势十足,眼前很快分出一条路,这条路又窄又短,只通到围住丁蕴洁的人墙前。
同伴问他,“你是谁?”
闻杰往她们身后一指,“问她。”
“Zoe,你认识他吗?”
丁蕴洁自打认出闻杰后,一直垂着脑袋装死,这时听见有人问,犹豫了再犹豫,微微点一点头。
闻杰面前的人墙哗啦一下撕开道口子,他忙挤进去,人墙又在身后合上,不过好些人都转过身来,好奇地看着他俩。
闻杰环顾同盟,“谁有纸巾?”
立刻有人递过来一包纸,他慢条斯理打开,抽出一张,靠近丁蕴洁,一点一点仔细给她擦脸,作战双方都不知他什么来头,不约而同闭嘴观望。
丁蕴洁受不了,脸往旁边躲,闻杰一把揪住她下巴,“就知道跟我拧,被人欺负了怎么一声不吭啊?”
他转过身来,声音冷冷的,“谁泼的?”
同盟立刻来了劲儿,纷纷指向肇事者,“那个婊子!”
“谁是婊子?你们搞搞清楚!”女人瞪着闻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你谁啊?告诉你啊,这女人绝对不是好东西!”
“我是她男朋友——你泼她的?”
女人避而不答,“她勾搭我老公,你别给她骗了……”
“他们早分手了,现在我才是她男朋友。”闻杰转眸瞥一眼丁蕴洁,她低着头不吭气。
闻杰瞪那女人一眼,“回去告诉你老公,要再敢骚扰我女朋友,小心对他不客气……哎,你上哪儿?”
丁蕴洁已经分开人群跑了。
闻杰追上去,半道让陈康给截住。
“你小子,回来才几天就上演英雄救美啦!你救的那谁啊是?”
闻杰没工夫跟他啰嗦,“你那儿我不去了,改天找你!”
闻杰在欣荣街尽头追上丁蕴洁,“你别跑啊,我送你。”
丁蕴洁说:“不用,我刚约了车。”
他仔细打量她,脸上的酒擦干了,妆有一点花。
“你没事吧?”
“没事。刚才谢谢你。”
“你道谢也这么冷冰冰的?”
丁蕴洁露出尴尬的神色,闻杰倒有点不忍心了,转而问:“是在车上打电话来那男的吧?他还不死心?”
丁蕴洁转开了脸。
闻杰清清嗓子,“你看我都冒充你男朋友帮你了,让我知道一下情况也应该吧?”
“……不是那天那个,是……另一个,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女人骂得没错,我是贱。”
闻杰顿时噎住,想起自己刚才理直气壮那劲儿,没想到居然成了帮凶。
丁蕴洁低下头,“但我事先不知道他有老婆,如果知道,我不会……”
她约的车来了,闻杰想跟上去,丁蕴洁拦在车边,“我想一个人走。”
闻杰反复端详她,“你真没事?”
“没事。”浓妆遮住了她真实的表情。
闻杰思前想后,自己的确也没立场干涉她,只得说:“……行吧,路上小心。”
“嗯,谢谢你!”这回声音软了很多。
闻杰站在街边目送车子远去,想到丁蕴洁傻子似的杵着挨骂,心里总有些不安,这姑娘一看就很要强,她不会想不开那什么吧?
“先生,等车吗?”一辆出租停下来,司机脑袋探在窗外,一脸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神色。
闻杰立刻拉车门钻进去,“给我跟紧前面那辆车。”
“好嘞——那里面坐的什么人啊?”
闻杰翻出钱包,抽了张一百塞过去,“打车费另算。”
的哥立刻闭嘴了。
丁蕴洁在假日花园小区下了车,闻杰让的哥在不远处停下,想看她进了大门再走,他自己的车还在酒吧门口停着。
但丁蕴洁没进小区门,顺着外面的道儿慢慢踱步。
夜风把她一头短发吹得如松球似的蓬松。她今天穿了高跟鞋,闻杰借路灯扫到一眼鞋跟,又尖又细,暗忖这鞋子走快了非摔个嘴啃泥不可。丁蕴洁显然也清楚这点,一路不紧不慢,迈着猫步,交叠向前,每一步下去都含着韵致。如果不是对她“男人婆”的第一印象太深刻,闻杰几乎要心动了。
他问的哥,“穿成她这样,晚上一个人走,会不会有危险?”
的哥一脸不屑,“危险什么?很多人故意这么穿着在外头晃呢!”
闻杰好奇,“这儿也有那种,援助交易之类的?”
“呵呵,什么没有啊!一到晚上,牛鬼蛇神全出来了,好好的人也变精怪了。我看你面相老实,可别跟她那样的搅合在一起,搞不好认识黑社会,惹祸上身!”
闻杰听得笑,眼睛始终盯住丁蕴洁,终于看见她拐上小路,进了小区侧门。他长舒一口气,对的哥说:“回欣荣街吧。”
第6章 心事暗藏
丁蕴洁在走廊上碰见姚奕,姚奕原本一脸思虑,见了她立刻露出笑容。
“姚董,是来找常总吗?”
“嗯,刚跟他谈完,电池的问题还是很麻烦啊!”
那个采购建议刚涌到嘴边,又被丁蕴洁硬咽回去。
姚奕说:“那天让你去接闻杰,一直没跟你说声谢谢。”
她猛然提起闻杰,丁蕴洁很难不联想到酒吧事件,笑容就不太自然,“没什么,小事。”
她不清楚闻杰是不是大嘴巴,说不定早把那天的事绘声绘色告诉了姚奕,此刻见姚奕端详自己的眼神颇有些与往日不同,别扭感顿时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