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到十月份正好满一年。”
“常总在找新秘书,你要不要去试试?”
“啊?秘书呀,我,我肯定不行的。”徐凌因为紧张脸都涨红了。
丁蕴洁不以为然说:“秘书也不是多难干的活儿,数据、文档玩得溜,听老板的话,别自作主张就 OK 了。”
徐凌碗也不洗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着,一个劲儿摇头,“可那是办公室里的岗位,要面对很多场面的,我怕我应付不来。我人笨嘴拙,关键时候很容易说错话……”
丁蕴洁沉默地吃瓜,一边听徐凌作自我剖析。
徐凌身上保留着不少她在其他年轻人那里很难再找到的品质,淳朴厚道,总是低估自己,对拥有的任何一点收获都满怀感激与珍惜之情,似乎她从未真正走出过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县城。很难说这样究竟好不好,但无疑,要想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徐凌需要更多帮助和鼓励,而这些丁蕴洁正好都乐于给与。
母亲把徐凌强塞给自己时,丁蕴洁是有过不满的,但她无法拒绝,她知道自己欠父母良多。
父母几年前就退休了,他们选择回县城老宅过晚年生活,父亲还在原来的行当里保留着几个顾问头衔,时不时就得出去搞搞交流活动。母亲则清闲多了,终日读书写文章,侍弄花草,还养了只肥猫。他们对女儿早已死心,只求彼此相安无事。
要习惯徐凌实在是太容易的事,她的到来,等于同时来了一位钟点工和一名厨师,更何况她还长得如此甜美养眼。丁蕴洁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妹妹,虽然她从不把好恶挂在嘴上。
等徐凌自我贬低结束,丁蕴洁说:“你担心的这些都不是问题,你要考虑的不是养家糊口,而是尽可能把路给走宽。你看你在仓库这一年,从没出过差错吧?我见过你发出来的数据报表,整理得干净清爽,只除了缺一点整合技巧,多看看别人怎么做很快就跟上来了。常总有丰富的工作经验,你跟着他,既能学到新知识,将来也会有更多机会,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仓库吧?”
徐凌支吾了会儿,才又说:“那万一搞砸了,我不是替你丢脸?”
丁蕴洁失笑,“你想多了。要先面试,面试通过才能上岗,你是凭自己的能力去争取,不是凭我的面子。”
其实她只要跟常昊泽打声招呼,徐凌入选完全没问题,但丁蕴洁不想那样,她希望徐凌自己去争取,她相信徐凌有这个能力。
“还有,千万不要有为谁谁活着的负担,你为你自己活着,哪天真要丢脸了,也是丢你自己的脸。丢脸也不怕,脸皮练厚一点就行。”
徐凌噗嗤笑出声。
“怎么样,机会就搁你眼前,到底要不要去试?”
“……要。”
第4章 雄心不老
周应凯一早就给丁蕴洁打电话,说想找她聊聊。
上午十点,丁蕴洁安排完手上的活儿,走出整车车间,穿过鳞次栉比的厂区,前往配件部行政大楼。
整车组虽然只是个部门,规模却比配件部还大,闻军在世时就开始建厂房,因为资金来源不稳定,断断续续建了两年,闻军病危时停工。三年后,周应凯说服鼎辉投资公司加入,整车部才恢复重建。
两年来,鼎辉投资在顺时先后投入了 12 亿资金用于设备、生产线布局和整车开发,按计划,后期还有 18 亿待投资金,总投资额将达 30 亿人民币。整车股权配置中,顺时方以部分资金、厂房和人力占比 35%,鼎辉占比 65%。
如今,顺时纯电动汽车已完成样车阶段的各项工作,进入量产前的最后测评,可以说,没有周应凯,就没有整车部的今天。
丁蕴洁加入顺时是周应凯亲自面试的。
她原本对这家民营企业不抱多少期望,肯来试试,主要是看许佩珊面上,还有翻倍的薪水——那段时间她经常和许佩珊开玩笑,说自己的理想是早日赚够退休的钱,然后去环球旅行,最后死在路上。
或许正是因为期望太低,她才会对周应凯留下出乎意料的好印象:爽朗、能言善辩、对行业前景富有远见,而且尊重专业人才。
初上任时,丁蕴洁的头衔是电机总成工艺部主管,与周应凯之间还隔着个部门经理,半年不到,经理被周应凯除掉,丁蕴洁被升上去,直接向他汇报。周应凯给了她最大的施展空间,只要是丁蕴洁有把握的技术改进,不管多少人反对,他都会支持。
在周应凯手下那一年,丁蕴洁如鱼得水,基本没遇上障碍。按说她该感激这位伯乐,但偶尔还是会有点不舒服,她能明显感觉到,周应凯的这种给与并非纯粹出于公司需要,而更像是私人之间的拉拢、示好,关键时刻需要你无条件站队的。还有他开除前任经理时的冷酷也令丁蕴洁心寒,说走就让人走,连个理由都不给。她不禁想,如果被开除的人是自己呢?
配件部行政大楼是顺时的门面,几经改建,造得气势恢宏,风格上却与后面的现代化厂房格格不入,猛一打眼,还以为是金融公司。
周应凯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里面,不受干扰,面积辽阔,房间里点缀着各种你能想象到的中式艺术品:古玩、字画、根雕、明式家具。丁蕴洁不知道他是真心欣赏这类东西,还是仅仅为了使自己显得更加稳重,他今年四十九岁,说老不老的年纪。
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说笑声,丁蕴洁正要敲门,秘书小董从财务部跑出来。
“丁经理来啦!周总在跟招商局姚副说事儿呢,就快结束了。”
丁蕴洁点点头,拐脚进了许佩珊的办公室。
许佩珊桌上养了瓶绿植,脆嫩鲜艳,看着很舒服。靠墙的文件筐里,文件夹没几个,零食倒丢进去不少,都是财务部的小姑娘孝敬的。她电脑上开着数据报表,人应该没走远。
许佩珊是主办会计,财务部的人来了又走,就她岿然不动,一干就是七年,公司账目属她最清楚。周应凯几次要升她,都被拒绝了。
“我不想担太多责任,八小时之外也不想再操心公事。现在赚的钱足够用了,加薪当然好,但如果还得外加一堆麻烦就没意思了。”
不升职,薪水也年年有加,还给安排了独立办公室——紧挨着总经理室,同级别的其他人都在外面格子间里杵着呢!都知道她是周总器重的人,谁也不敢说她半点不是。佩珊本人没架子,对谁都一样的态度,也不掺和办公室政治,小年轻们都喜欢往她跟前凑,没压力。
“咦?你怎么来了?”许佩珊搓着还没干透的手进来,笑眯眯的,“周总找你?”
“嗯。”丁蕴洁指指绿植,“你过得够滋润啊!还养花草。”
“小董拿过来的,说放周总办公室里死了好几瓶,到这儿换换风水。我说我又不是观音,养我这儿也不见得能活。”
话是这么说,她弯腰拨弄了一下叶子,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怜惜。丁蕴洁常常觉得,她对待动植物远比对人热情。
“喝茶吗?”
“不喝,一会儿就得进去。”
隔壁又传出一阵大笑,丁蕴洁伸长脖子听,“聊什么呢,这么兴奋?”
佩珊神秘地笑笑,轻声说:“这几天尽忙着见客了,招商的、环保的、管委会的、还有投资人。”
“又有大动作?”
走廊里一阵喧哗,送客了。许佩珊起身,把办公室门掩上。
“还是想把整车部劈出去,弄成独立公司,不死心啊!他不一直在外面鼓吹新能源汽车前景么,说早晚能成新的经济增长点。招商部允诺帮他找块地,还想借顺时这次转型,打造个新能源汽车产业园出来。饼是画得挺大,钱还在天上飘呢!”
二十多年前,周应凯和闻军一起打江山,他主攻市场,是闻军的得力助手之一,顺时能发展成如今的规模,成为行业里排得上号的汽配电机公司,其中就有周应凯的一份功劳。闻军去世前后,公司能照常运转,业务不受影响,也是因为周应凯及时接过帅印,撑起了大局。当然,他的付出也得到了丰厚回报,不仅是顺时董事会里的元老,在公司管理中更是拥有绝对话语权。
周应凯为做整车已筹备三年,他原想一开始就成立整车公司,但姚奕不肯,认为投资风险太大,要分步走,先成立整车部,看情形再图发展。
“女人就是这样,没胆识没魄力。”周应凯背地里评价姚奕。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选了最拔尖的人才去整车部,包括丁蕴洁,自然都是他信得过的。未来,他必定是要把重心放在整车制造上的。能够生产自有品牌的汽车,是他和闻军打创业那天起就怀揣的梦想。
他没想到,一向默默无闻的姚奕会忽然伸手把整车部揽了过去,说要亲自带队。
许佩珊猜测,“照这情形,将来整车部到底归谁还不一定呢!”
丁蕴洁对此并不敏感,“不让周总管,还有谁敢接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