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蕴洁便问:“咱们是不是该给常总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的进展?”
闻杰会意地笑,“你怕他俩打起来?”
丁蕴洁没笑,咬了下唇,“会吗?”
总觉得把一对冤家放一块儿挺危险的。
“你想多了,都是有理智的人。常总那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哎,看前面,全是大排档哎,咱们到了!”
一整排临海的玻璃房子,被灯火照得如白昼般明亮。酒店介绍的那家似乎是网红店,食客拥挤,几乎没座位了。
丁蕴洁想打退堂鼓,“太挤了,要不换一家吧。”
闻杰拉住她,“挤才好,食材流动率高,更新鲜。”
等了五六分钟,总算轮到一张桌子,闻杰把简易菜谱递给丁蕴洁,“你先点。”
丁蕴洁点了一大锅海鲜粥,几样蒸糕,“好了,希望他们快点上,我快饿死了!”
闻杰又加了个海鲜大拼盘和青蟹。丁蕴洁看得肉疼。
“很贵的,咱俩吃不了这么多!”
闻杰不以为然,“来都来了,当然要吃顿好的。”
“你蛮会享受的。”
闻杰微笑,“一贯如此,辜负谁也不能辜负自己的胃。”
海鲜拼盘是各种贝类和鱼虾的组合,青蟹是用咖喱做的,海鲜粥以乌贼为主原料,食物很新鲜,都只是稍加烹饪,最大程度保持了原本的醇美滋味。两人都饿了,各自埋头大快朵颐,面前的盘子里各种贝壳很快堆积如山。
丁蕴洁把一只蟹脚点缀在山尖尖上,然后开始拿湿纸巾擦手。
闻杰诧异,“怎么不吃了?”
“饱了,吃不下了。”她笑眯眯望着余下的三分之一食物,“剩下的就靠你了,要吃完啊,不准浪费。”
闻杰一边拆蟹,一边说:“没问题!”
这里是货真价实的渔港,不远处就有个港湾,停泊着上百只渔船,白色船身在夜幕中若隐若现 。往海深处看,在孤独的小小的岛屿上,矗立着一座灯塔,为夜归者指明方向。
“住在海边应该很幸福吧。”丁蕴洁望着窗外感慨,“每天晚上可以沿着海边散步,夏天随时能跳进去游两圈解暑,烦闷的时候坐在海边听听浪涛声……海边的人大概是不可能患上抑郁症的。”
闻杰低眉忙碌着,嘴上说:“嗯,每天呼吸着咸腥味的空气,房子、家具用不了几年就被腐蚀得出各种问题,一到台风天还得像老鼠一样被赶来赶去疏散,确实挺幸福的。”
丁蕴洁白他一眼,“你这人,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告诉你,我有个绰号,叫小清新杀手,嘿嘿!”
闻杰剥着虾,得意地吹起了口哨。
丁蕴洁看着他,忽然说:“有个问题想问你。”
“收费哦!”
“说正经的。”
“哪方面?”
“工作。”
“OK,你说。”
丁蕴洁酝酿了一下,才道:“你来上班,真是因为那天我……说的那些话?”
闻杰瞥她一眼,“不然呢?”
丁蕴洁转开目光,“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自作多情,不过你能来公司,我挺高兴的,感觉好像是自己的功劳。”
“不是好像,是事实。”闻杰把一只虾塞进嘴里,“是不是被自己巨大的能量吓到了?”
丁蕴洁没理他,继续说:“但是,如果上班让你觉得痛苦,你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的,那还是别勉强了。”
闻杰说:“不痛苦。”
“那就好。既然参与进来,以后好好干行吗?姚董现在的处境挺不容易的。”
闻杰收起嬉笑的嘴脸,“如果最后做不出来会怎么样?”
“投资方撤资。”
闻杰摇头,“不见得是坏事。我是说对大嫂而言,我这次回来,发现她老了很多,她是把寄托都放在造车上了。可我觉得她不该这么对自己。”
丁蕴洁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宁可让项目黄了也不帮她?”
闻杰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仔细地擦拭手指。
“也不是这么说,我哥在的时候,我就跟他约定,各干各的,我不会为他做事,他也不会干涉我的选择。这次回来帮大嫂,我们事先也讲好,凡事她做主,我就起个掩护作用。”
丁蕴洁不觉叹,“姚董对你要求真低。”
闻杰笑,“就这样她还怕我脚底抹油开溜呢!”
丁蕴洁想了想,问:“你和你哥的理念不一样?”
“嗯,他打算做汽车时和我讨论过,也想拉我回来帮忙,但我不赞成他发展的路子。”
“为什么?做汽车更赚钱啊!”
“也要冒更大风险。要面对终端客户,不断揣摩市场需求,要协调几十种供应商。还有钱,造车需要大笔资金,投资方的介入会带来更多被动,总之会面临各种意想不到的变化。”
闻杰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即便你反应及时,八面玲珑,失败的几率也依然很高。不如踏踏实实做配件,选定一两种核心产品,往纵深里钻,不断磨砺技术精度,只要方向不变,早晚能到达行业领先的位置,公司至少能多活几年。”
丁蕴洁挑眉,“数一数二原则是吗?杰克韦尔奇的观点——如果无法在行业里成为第一或者第二,干脆不做。”
“对,成为单个配件的 1,肯定要比成为整车品牌里的 10 划算,这方面顺时也更有优势。”
丁蕴洁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姚董愿意为丈夫的理想去冒险,也不是坏事,人如果有个寄托,好过自怨自艾。”
“工作能作为寄托吗?”
丁蕴洁反问:“为什么不能?”
闻杰面露担忧,“可我感觉她太拼了,让我害怕。她在燃烧自己,损害健康。”
丁蕴洁默然,隔一会儿才说:“其实我挺羡慕她的,有一个能为之燃烧的信念。我就没有,对我来说,生活往左还是往右,都是无可无不可的。”
闻杰沉默地盯着她,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好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其实我不擅长劝别人,因为我自己都没搞清楚生活这个问题……你还是怎么高兴怎么过吧。”
闻杰微笑,“你说什么我都爱听,我就是,很喜欢你。”
丁蕴洁抬眸,一脸等他说完整的表情。
闻杰只得继续往下说:“喜欢你,呃,这种……坦率的性格。想到什么就说出来,高兴也好,愤怒也好。但愿你能一直这样。”
丁蕴洁笑了,“没问题,我从小就这样。”
第37章 冷热交替
闻杰招手叫服务员,要来一壶茶,回过头时又恢复了轻松的神态。
“跟我说说,你小时候什么样?”
丁蕴洁说:“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
“你爸妈呢?”
“忙工作。”
闻杰给两人倒茶水,笑着说:“没人管啊,那你不是很幸福?”
“才不是!”丁蕴洁捧着茶杯暖手,语气怅怅的,“爷爷奶奶是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像植物一样长着就行。但我不喜欢那种生活,也不懂到底哪里有问题,所以幼年时总是忧心忡忡、好像欲求不满似的,脾气也很暴躁。”
闻杰笑,“小小年纪就欲求不满,好像有点……”
丁蕴洁瞪他,“你别想歪了。”
“我懂。”闻杰摆个投降的手势,“这么说,你是有童年阴影了?”
“童年阴影?”丁蕴洁撇嘴,“没有吧。我倒是给不少人造成过童年阴影。”
闻杰盯着她直乐。
丁蕴洁白他一眼,“你什么表情啊?”
“觉得你好玩。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幽默。”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凶?”
“哦,你都知道啊?”
丁蕴洁得意地笑,“说说你吧。你小时候什么样的?”
“嗯?”闻杰回过神来,“我啊,跟你差不多吧,也是完全放养。爸妈的注意力都在我哥身上。”
“为什么?”丁蕴洁好奇,“父母一般不都是最关注小的那个吗?”
“因为我很乖啊!他们完全不用担心我,我哥就不一样了,从小叛逆,在外面闯各种祸,年纪轻轻不肯读书,女朋友倒是交了好几年了,把我爸妈愁死了。”
丁蕴洁笑问:“你真的很乖?”
闻杰警惕地朝四周瞄一眼,好像他父母随时会从哪里冒出来,然后压低嗓门说:“装的。”
丁蕴洁咯咯直笑。
“有一回,我跟几个同学偷了邻居家的三轮车出去浪,下桥时,速度太快翻车了,一个同学骨折,三轮车也坏了。回家后,我们每人都被赏了一顿屁股。不过我爸妈很快就忘了这事,每次提起我总是说我乖,懂事。”他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神色,“人的记忆有时候很奇怪,只会记住那些自己想记住的部分。”
丁蕴洁点头,“选择性记忆,一种自我保护吧。所以回忆总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