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杰笑着,边挥手边取下自己的箱子,心里想,我干嘛这么热情?但他很快承认,撇开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他的情绪正在迅速升温。
他找到丁蕴洁的车,一辆银灰色雪佛兰,车主就站在旁边,个子不高,理着男孩一样的短发,穿白色 T 恤、牛仔短裤加休闲跑鞋,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左耳还打了个银色耳钉。闻杰的视线在她右耳上扫了两遍,确定没有耳钉,不免纳闷,男人才只打一个耳钉。他又仔细而快速地瞟了眼丁蕴洁全身,能肯定她是个女人。
丁蕴洁也在墨镜后面注视他。
“你是,闻杰先生?”
“没错——丁小姐?”
丁蕴洁点头,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小尖脸,浅麦色肌肤,眼睛很亮,但不热情,二话不说开了后备箱,在闻杰反应过来之前,她已拎起他的行李箱甩了进去。
“应该我来。”闻杰的绅士意识令他不安,“很沉的。”
丁蕴洁却不理会,下巴一勾,“上车吧!”
发动车子后,她没立刻走,往嘴里扔了片口香糖,又递一片给闻杰,“提神。”
闻杰坐副驾位,在早晨独特的光线里,把丁蕴洁脸上的细节捕捉得清清楚楚。她化了很淡的妆,面颊上隐约可见稀疏的雀斑,他猜她一定喜欢日式化妆术——保持一点透明度,和往脸上堆砌厚粉相比,更自然性感。
他主动搭讪,“到新吴要多长时间?”
“走高速,一个半小时。”
“你经常来接机?”
“不是。”
“是顺时的员工吧?”
“对。”
“你,在哪个部门?”
“工程技术部。”
闻杰很想跟丁蕴洁多聊聊,但她惜字如金,让谈话很难展开。她也不像是讨厌自己,尽管闻杰可以确定她对他没兴趣,异性间的吸引往往从第一眼就开始了。
那么,她性格天生如此,社交恐惧症?
在高速上开了十几分钟,丁蕴洁的手机响了,她扫了眼号码,继续开车。
打电话的人很执着,反复来电三次,丁蕴洁任手机响着,铃声只截取了一首歌的片段,听起来像不断被“腰斩”,闻杰觉得自己强迫症快犯了。听到第四遍铃声时,他决定干涉。
“要不然你接一下?那人可能有急事。”
“我在开车!”
话刚出口,丁蕴洁就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她把口香糖顶在上颚,想了想说:“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告诉他我在开车,一会儿给他打回去。”
闻杰犹豫了两秒,抄起手机,按下通话键,然后把手机举到耳朵边,神情格外谨慎,仿佛这玩意儿随时可能爆炸。
“蕴洁!蕴洁吗?我错了,别不理我好不好?”
闻杰清清嗓子,“她在开车。”
“你是谁?!”
“我?呃,是……她同事。”
“她怎么会让你接电话?”
对方太咄咄逼人,闻杰觉得自己应付不了了,一般遇到这种人,他会选择立刻转身离开。
他按了免提。
“丁蕴洁人呢?你让她听!马上!”
丁蕴洁用力踩刹车,很快把车停进应急车道,打上双闪,一把抢过手机,取消免提,压着火气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换了酸溜溜的调侃语气,“这么快就找好新欢了?难怪急着甩我。”
“你是不是要我给吴丽萍打电话?”
“什么意思……”
“你结这个婚,不像你说的那么无所谓吧?你在华友园那家公司,吴家允诺了你多少投资?你真舍得为了我让项目黄掉?”
“你,你怎么知道……”
“不想惹麻烦就别再烦我!”
她把手机丢到仪表板上,重新发动车子,迅速汇入车流。忽然觉得男人很蠢,他天天在朋友圈晒业绩晒人脉,丁蕴洁把相关事件稍一串联就真相大白了。不过自己能看上这样的男人,也高明不到哪儿去。
车里气氛冷得可怕,闻杰抱紧膀子目视前方,表情认真而虔诚。他感觉车速比之前快了好多,他们的车超过一辆,紧接着又是一辆。
“呃,能不能……开慢一点?”他口吻小心,不想触怒丁蕴洁,“我不习惯坐快车……会头晕。”
车速明显慢了,闻杰暗松了口气。
丁蕴洁忽然扭头扫他一眼,“还有一小时,你累的话,可以睡会儿。”
闻杰没想到她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刻,赶紧点头,“还真有点困了,时差问题。”
“椅背可以放下去,开关在椅子右边,躺着舒服些。”
“好的,谢谢!”
闻杰仰靠在丁蕴洁身旁,现在完全看不见她的脸了。尽管毫无睡意,但他还是觉得,老老实实躺着最为安全。
车子熄火的声音惊醒了闻杰,他在椅子里探身,迷迷糊糊问:“出什么事了?”
“到了。”
“这么快!”
“因为你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真沉,起先,他还有些梦的意识,梦里有个像男孩一样的女子,声色俱厉训斥自己,他想方设法逃走,逃进了一片空白……好多年没睡过这么扎实的觉了。
丁蕴洁推门,闻杰以比她更快的速度下了车,抢在她前面把行李箱取出来。
“我就不陪你进去了,还要回公司上班。”丁蕴洁指了指闻家别墅的大门。
“没关系,谢谢你来接我。”
“应该的。”
闻杰目送丁蕴洁的车在视野里消失后,才拖着箱子慢慢朝家走。
闻家现在的产业全是哥哥闻军挣下的,包括这栋别墅。九十年代初,澹湖边的这个欧式别墅群刚刚开发出来,少人问津,闻军来考察后觉得值,花了六十几万就把房子拿下了,二十年过去,如今这栋房子市价已经涨了近十倍。闻军在商务方面一直很有眼光。
但眼前的房子却萧条得厉害。
闻杰记得过去门口有一片昂贵的草坪,一到夏日傍晚,几根水管在夕阳下喷出斜斜的水雾,能引来附近好多孩子观摩嬉闹,大人们怕孩子不懂事踩坏草坪,总在屁股后面追着呵斥,如果闻军在场,会笑着说没事,他很喜欢小孩。
如今,草坪变成杂草园,团着一些乱糟糟的野生植物,开出紫色黄色的花,不知是谁为了防止杂草蔓延,又在草坪周围种了一圈常青灌木。
建筑物的本色已经认不出来,只剩下暗淡的灰。闻杰回忆了好一会儿,想起它原来拥有的嫩绿色墙体,是闻军为迎接女儿闻嫣出生特地挑选的。
二十年后的现在,闻军已不在人世,闻嫣则远去英伦求学,家里只剩下姚奕守着,她本就不是喜欢在日常细节上耗费精力的人,至亲至爱之人都已远离,房子变成眼下的模样不足为怪。
给闻杰开门的是叶婶,闻军病重时被请来做护工,照顾闻军尽心尽力,深得姚奕信任,闻军去世后,她被姚奕留了下来。
叶婶告诉闻杰,姚奕叮嘱过,一结束公务就回家,不过估计也得傍晚了,让闻杰到家后先休息,家里已经备下好多他爱吃的菜。
厨房里飘出久违的香气,闻杰撂下行李走过去,在门口喊了一声:“祁奶奶!”
祁奶奶正拿大勺子在汤锅里搅和,听到叫声哆嗦了一下,扭头看一眼,立刻放下汤勺过来,“小杰,你终于回来了!”
祁奶奶是姚奕那边的远房长辈,孤寡老人,人却好强,坚持要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来到闻家后一直在厨房忙活。闻杰读高中时没寄宿,就住在家里,天天吃祁奶奶做的饭,高中生活虽然艰苦,他愣是没瘦成排骨,全凭祁奶奶的好手艺。可她也老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也更多了。
祁奶奶满脸堆笑问:“爸爸妈妈身体都好吧?”
“都好。”
“妈妈还老咳嗽吗?”
“好多了。”
闻家二老承受不住失去长子的打击,一直郁郁寡欢,尤其母亲,身体状况很差,闻杰在美国找到工作后,就把他们接过去安顿。和自己一样,父母也多年没回过家了,年纪大了,怕动,更怕伤心。姚奕对此一句怨言没有,逢年过节就到美国去看望他们。
“多多好不好,算算年纪,该上幼儿园了吧?”
“嗯,他也挺好。”
闻杰声音低下去,祁奶奶察觉了,拍着他手背安慰他,“别去想那些伤心事,都过去了。”
其实闻杰是惭愧,他过得太忘乎所以,以至于快忘了那孩子,原来已经上幼儿园了?
他主动转话题,“祁奶奶,您身体好吗?大嫂怎么还让您做饭呢?”
祁奶奶笑起来,“早不做了,今天是因为你回来。平时都小叶做。我去年就想告老回家了,小姚她不肯,非要我住这儿,说人多热闹。小杰,你嫂子不容易,一个人管那么大公司,你得多帮帮她。”
姚奕到家已是六点半,餐桌上摆满祁奶奶和叶婶的拿手菜:白斩鸡,响油鳝糊,菜心狮子头,鱼香茄子,腌笃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