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昊泽最后对她说：“蕴洁，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接了个烫手山芋，但你冷静下来再好好想想，其实这就是个心态问题——你愿意干，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不愿意干，看哪里都是问题。”
* *
周应凯定期会带上核心下属去馆子里搓一顿，借以笼络人心，费用当然由公司承担。最常去的和庆楼是中餐馆，大江南北有点名气的菜这儿都有，味道也还不赖。饭店老板是有心人，专门给周应凯留了个朝向不错的包间，方便他们随时来就餐。在过去几年里，很多顺时公司的重要决策，都是在这个包间里决定的。
不是每个部门头脑都能成为聚餐小团体的成员，比如负责人事、公关等事宜的行政副总赵铭，也是顺时老臣，董事之一，手里握着股份，但很知趣，凡事都找周应凯商量着办，在权力清洗的那几年，周应凯果然没动他。难免有人看不起他，赵铭的解释是，自己不图别的，就等三年后顺利退休，回家抱孙子去。这样的人，周应凯自然没必要拉拢。
还有电机组工程经理李南，是丁蕴洁转去整车部时推荐给周应凯的，四十多岁，老实巴交，还认死理，随便问个问题都能跟你讨论半天，周应凯烦他这种书呆子，但他一直在一线干，能解决麻烦，又是丁蕴洁力荐的，就用了，用归用，还是不爱搭理。
按说财务总监朱琳琳也是重臣，年过五十，善于奉承，经常给周应凯出点子，执行力又强，深得周应凯信任，但吃饭一般不叫她，嫌她话多，年纪大没意思。朱琳琳也懂事，从不抱怨，新近添了外孙女，天天挂嘴上，一副超然世外的样子。
她号称是哪家国营企业的主办会计，细一打听，就是个下岗出纳，做事基本靠吹，专业一窍不通，问出来的问题经常让下属心生鄙夷。本部门的人都知道她几斤几两，只不戳破，怕她给小鞋穿。
至于研发总监于嘉豪，虽然也是雷帅的老部下，但人比较迂，不掺和是非，只知道公司、家庭两点一线，别的事听过就算，不发表意见，周应凯就是看中他这一点。小团体也请过他几次，都被推了，要回去带孩子，周应凯知道他脾气，并不计较，随他去。
丁蕴洁也是小团体的成员之一，但她本质上不太喜欢这种密谋，尤其还会经常被要求臧否一些团体外的成员，所以她总是尽量找借口推辞，但也不能老不去，周应凯会不高兴，谁让她也是既得利益者呢，虽然难受，时不时还得去露个脸。
今天她去得最晚，走到包间门口，里面闹哄哄一片，已经倒上酒了。脚还没跨进去，就听见有人提她名字，忍不住在门口顿住脚步。
管采购的林山明高着嗓门嚷嚷：“人是她介绍来的，关系还特别铁，来了没几天，她自己也跑整车部去了，现在给她坐这么个位子，你说她事先一点不知情？骗鬼去！”
丁蕴洁忍不住冷笑，小团体中她最看不上的就是林山明，贪婪，粗俗嚣张，经常跟人吹牛皮，“这个问题世界上就两个人知道，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是我！”
只听周应凯说：“你们别乱喷，小丁什么人我清楚，她去整车，是我让她去的。你们呐，太小看姚奕了，她这么安排，就是要我怀疑小丁，要咱们起内讧！”
丁蕴洁听得心情一起一伏，对周应凯再不认同，可这几句话说得实在妥帖，她内心涌出热意，抬脚进门。
“周总！”语气热情，但对其他几位心腹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蕴洁来了！”周应凯笑着吩咐，“老吴，你往边上让让，给蕴洁留个位子。”
吴承光一边腾座位一边说：“还是小丁面子大，周总身边的位子，一个给许会计，一个给小丁，我们就是坐上去了也得被轰下来！”
周应凯问：“佩珊怎么没来？”
丁蕴洁给问得一愣，她又没碰见许佩珊，论办公距离，周应凯离许佩珊比自己近多了，要问也是自己问他呀！
“呃，我没看见她，可能有事，早下班了吧！”
“哦。”周应凯点点头，有点失落似的，“我还特意让小董叫了她的……算了，不来就不来吧。”
许佩珊也是核心成员，不过她比丁蕴洁还懒，经常不参加，有时即便来了，朋友一个电话就能让她先撤。林山明最喜欢开许佩珊的玩笑，每逢这种时候总要酸上几句，常常遭周应凯呵斥。
周应凯表面上毫无意见，不过私底下却会跟丁蕴洁打听，“佩珊是不是在跟谁约会？”
许佩珊离婚时，周应凯曾说：“佩珊这样的女人，她老公根本驾驭不了！”神色格外得意。
丁蕴洁刚落座，就听姜森说：“老吴，你别小丁小丁的叫，没规矩！以后得叫丁总！”
管销售的沈维礼乐道：“我听老姜这话，怎么那么酸呢！”
“我有什么可酸的，人家丁总名校毕业，五百强外企出来的，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我算哪根葱！”
周应凯说：“你们别挤兑蕴洁，她是自己人，她上去，我高兴。”
丁蕴洁说：“周总，我不想干。”
周应凯和颜悦色说：“这个问题，咱们等等再谈，先填饱肚子！”
沈维礼等人立刻起身张罗吃喝。
丁蕴洁右手坐着周应凯，左手坐着姜森，每道菜上来，周应凯都要指点她尝尝，姜森则干脆每个菜都给她舀一勺子，堆在食碟里，殷勤中透着揶揄。丁蕴洁知道他内心不平，更觉不自在，勉强吃了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喝果汁。
沈维礼问周应凯：“周总，这个人员调整方案，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应凯说开会前一小时。
众人愤慨，林山明拍着桌子说：“投资方是周总找来的，样车开发阶段，只要有问题，都是周总亲自去协调沟通，那是要什么给什么，她姚奕半点心不用操。现在眼看各方面都敲定了，就一脚把周总踹开，太他妈忘恩负义！”
沈维礼建议，“周总，干脆找梁先生商量吧，梁先生一直认准了你来管整车，姚董这么干，他肯定不答应！”
周应凯摇头：“投资签约时就讲好，产品定位上梁涛有决定权，但内部人事安排必须由姚董做主。”
姜森冷笑，“她心机藏得够深，大概那时候就生这份心了吧？”
周应凯说：“开会前，姚董找我谈话了，说闻董一直希望这个弟弟能到公司来做事，现在刚好是个机会。公司是他们闻家的，话说到这份上，我不愿意也得答应啊！”
吴承光好奇：“他真是闻董的亲弟弟？以前没怎么听说啊！”
“是亲兄弟。这个闻杰十几岁时我就见过，后来一直在外面读书，又出了国，就很少见了。闻董过世后，闻家老人也都去了美国，姚奕从来不说家里的事，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在美国都干了些什么。不过闻杰在顺时一直是有股份的，年底分红有他一份儿——蕴洁，多吃点，这个八宝鸭，你以前很爱吃的。”
丁蕴洁赶在姜森动手前，伸出筷子胡乱夹了一块，放嘴里慢慢嚼着。她正在脑子里整合听到的各种信息，周应凯忽然把话题转向了她。
“蕴洁，你刚才说不想干，是为什么？”
她忙放下筷子说：“这个位子，要打交道的人太多，我应付不来。”
周应凯笑道：“有麻烦那是肯定的，但你上面不还有闻总顶着嘛！怕什么！”
“可我也不能老是……”
话没说完，就被林山明截了去，“周总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嘛！有麻烦甩给闻总啊，看他怎么处理。他要处理不了最好，姚董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这小叔子是个啥也干不了的草包，不还得乖乖回来请咱们周总去主持？”沈维礼见丁蕴洁不吭声，以为她还没领悟透，面带得色为她总结，“小丁，你坐这位子其实一点心不用操，你的作用，就是要让他们办不成事儿！”
第10章 公司热点
闻杰来顺时报道那天，姚奕带着他在全公司转了一圈，整个公司都轰动了，以为是请来为整车代言的明星，当得知是整车部新上任的总经理后，立刻有不少年轻女孩跑去人事部打听，整车那边还有哪些职位空缺。一夜之间，闻杰成了顺时员工们茶余饭后的首选谈资。
丁蕴洁是事后才听到这些八卦的，闻杰在配件部“巡回演出”时，她被工程师小钊叫去车间“救火”了——
常昊泽正在组装现场发火，“干活到底有没有上心？连螺丝都能拧错！照这样下去，我看你们量产时怎么办！”
主管张彬不吭气，埋头和工人一起拧螺丝。丁蕴洁刚要上去询问，常昊泽回身扫她一眼，目光冷冷的，仿佛有仇，也不打招呼，一言不发走了。
等他走远，工人才嘀咕起来，“吃错药了吧？”
张彬瞪他一眼，“啰嗦什么，以后上点心！”
丁蕴洁问：“今天指标都测过了吗？”
张彬说：“都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