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呢,按说以前有过先例,也不是不行,只不过——”
洛筝的心情跟着他的调子起起伏伏,备受折磨。
“我听小祁说,你要这笔钱是为了打离婚官司,是这一回事么?”
“对。”
“那我只能抱歉了,没法批给你。”
他眼里不见敌意,说的话却依然刺耳。洛筝失落到极点,愠怒便从心底滋生。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叫来这里?就为亲口听你说不行?”
宋希文似乎被问住,愣了一愣方说:“我怕小祁转述不清,总得弄明白了才……”
不等他说完,洛筝已起身,“我懂了,谢谢你让我白跑一趟。”
她走出去,宋希文忙起身跟着,他腿长,几步就追上洛筝,与她并排走,一低头就看见她发间那根蝴蝶簪子,簪子上缀着一串细碎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子一颤一颤,柔弱,却又莫名触动心弦。
“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我今天帮了你,以后万一让冯少杉知道,我没法交待……真对不起。”
他语气低沉,正经了许多,但对洛筝而言毫无意义。
她沉默着朝前走,直到身边再没有任何人。
风吹在身上,寒意阵阵,凛冬将至,和街上的行人比,洛筝穿得过于单薄了。凉意从肌肤直抵内心,她鼻子一酸,又想流泪,耳旁响起宋希文那含讥带讽的口吻,便仰头,把眼泪咽回去。至少,她不该再次如他预料得那样,除了流泪,什么都不会。
她挺直了腰,走得格外板正,在缩着脖子的人流里,宛如一个异样的存在。
暮色四合。
洛筝把两盆兰花从阳台挪至房间,叶子有些耷拉,也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夜汹涌奔来,气温骤然下降。这种时候,最舒服的莫过于躲在家里,喝茶看书。但她内心有什么在翻滚,终难安宁,几次坐下,又几回站起,在房间里转着,犹如困兽。
张婶在院子里洗碗,看见洛筝下楼,穿着大衣,脖子里围着围巾,很吃惊,“聂小姐,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有点事,需要出门一趟。”
“路上小心呐!”
“哎。”
空气干燥而凛冽,所幸风不大。
洛筝尽量往热闹的地方走,经过一家酒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有群金发碧眼的洋人在喝酒狂欢,闹得跟疯了一样。
寒意缓缓渗入肌肤。她继续走。
为什么白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到了晚上这么容易就土崩瓦解?简直就像一个经不起阳光照射的肥皂泡。她不断返回怯懦的起点,又不断重拾勇气——一个重复打圈圈的过程。
圆心是什么?
在冯家她只需烦恼一件事:她与冯少杉和凤芝之间的关系,要么适应,要么退出,她适应不了,所以离开。
现在她的烦恼似乎更多了,生存、离婚诉求、以及不时会被挑战到的尊严。也许不止宋希文,除了祁静,大概没人会赞同她这看起来颇似负气般的举止吧。出走、离婚,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失败后徒劳的反抗。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这么怀疑了。
不,不能这么想。她安慰自己,开头总是艰难的,无论如何得挺过去,挺过去一切都会好的。越来越冷,经过下一家酒馆时,她什么都没想,双脚就带自己走了进去。
第七章 :空心人
喝第一口酒时,洛筝咳得流出了眼泪。入口是涩的,含着厚苦火辣的滋味。她不懂洋酒,反正喝什么都无所谓,能够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就好。
一杯接着一杯,后来就顺口了,像喝水一样,与此同时,浑身发热,如同往血液里扔了根火柴,烧得通体畅快。如果不是因为没钱了,她还可以接着喝下去。
原来她酒量不错,喝了那么多杯,居然还能自己走出去,也自信,知道回去的路该怎么走。
冷风吹在滚烫的肌肤上,像丝带拂过似的,轻柔舒爽,她更是一点都不怯了,昂首挺胸,简直想唱歌。可脚下不知怎么一软,就摔倒在墙根,努力了几回也没能站起来。
有人朝她伸出手,嗓音是嗫嚅的:“冯太——小姐,你没事吧?”
洛筝用力推开那双援手,愤怒,“走开!不是说了别让我看见你!”
赵大海手足无措,他想扶洛筝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再看看墙根的女子,娇弱无骨,雪一样的肌肤,似乎触一下就会化掉,他不敢碰她。
洛筝终于靠自己站了起来,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头重脚轻,她用手扶着墙走,这下好多了。
她没有回头,但知道赵大海始终跟着自己,她越走越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到后来疾步如飞。又何尝不清楚这是任性,努力想甩掉冯少杉充斥在她生活里的影子,倔强地坚持她不需要他,哪怕下一刻她就死了。
路在眼前分岔,洛筝顿脚,倚墙而立,忘了寓所在哪个方向,再怎么思索也是惘然。
赵大海追上来,“小姐,回去是走......”
“别说话,我知道!”
这种体贴竟令她恼怒,不能继续停滞着了,怕他再多此一举,洛筝胡乱挑了个方向就走。
再次路过那间洋人酒吧,但格局似乎和来时不同,门口摆着几张木椅和一挂秋千,不见人迹,厚重的铁门锁着。
洛筝盯着那秋千看了半天,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轻轻晃荡着,自言自语:“小时候,我家里也有这个。”
她想起了馨,馨经常与她并排坐在秋千上,背诗给她听。
“我们是空心人/我们是稻草人/互相依靠/头脑里塞满了稻草”
馨会背许多外国诗,最喜欢艾略特,后来她去了英国。
往事如风,吹拂洛筝滚烫的脸,沉埋心底的迷惑再度泛起,为什么馨会突然远走异国他乡,没有任何解释,临行前连声再见都不说。
她想不明白,又忍不住要想。冰凉的夜中和着她沸腾的情绪,脑袋歪下来,眼皮发沉,带着困惑陷入睡眠。
并没有睡多久,她听见汽车引擎声,迷糊中,感觉有人抱起自己,走动,又矮下身,更大的动作,应该是上了车。她想反抗,可是那怀抱里的气味熟悉而安逸,她仅仅动了动眼皮,很快又睡过去。
她在不同的梦境穿梭,真累,身子蜷缩着,睡得极不舒服,可又醒不过来。
昏沉中,又是一番折腾,身子底下终于变得平坦柔软,在床上了吧?她满意地嘟哝一声。
两根凉凉的手指拨开刘海,轻抚她的额头,轻微的叹息如一团云雾,缭绕在她忽深忽浅的睡眠里。她想起早已过世的母亲,她对母亲温柔的记忆也都是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母亲对她很严厉,可那是因为爱她,她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呃。
心底忽然泛起酸楚,她呜咽起来,抓住那只手压在脸颊边,胡言乱语,泪水滑落在那只手的掌心,像蓄水在一只碗里,她终于觉得心安,远离了飘忽的梦境,一夜安然。
祁静问洛筝稿酬预支的事。
“宋先生答应了吧?”
“我暂时,不需要了。”
“啊?他没给批啊!”到底祁静聪明,眼珠子一瞪,“我找他去!”
洛筝赶忙拉住她,“他也有难处,算了,我没那么着急要。”
她不愿祁静为自己和宋希文闹不愉快,更不愿让宋希文以为自己找祁静诉苦——他对她的独立本就存着看笑话的心理。
“我其实,还有些积蓄在娘家,”她胡乱找着借口,“只是这会儿我爹正生气,回去不太方便……稿酬的事,宋先生肯预支是他人厚道,不批也在情理之中,本是件帮忙的事,不能因为没成就怪罪人家。”
祁静想想也有道理,脸色柔和了些,嘴上依然不饶人,“他和我说的时候,那样子就像小事一桩,巴巴儿的让我把你叫去,谁知又变卦,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嘛!”
“小祁,这件事你见了他面也别再提了,免得尴尬,好吗?”
祁静心知洛筝要强,只得点点头,算答应了。
她因为忙,中午没吃饭,这会儿点了一块红菊咖啡馆的招牌蛋糕,翘着兰花指,吃得津津有味。
“你上回交给我的《浓妆》看完了,里面有个叫眉的女人,我觉得特别熟悉,很像咱们身边一个人……”
“乔樱。”
祁静扑哧笑开了,“对对,就是她!嘴上说女性要独立,可对自己以外的女人又含着敌意,以在男人那里得到的赞许为标准,沾沾自喜的,又绝对不肯承认从中得到的好处——不过你也太不含蓄了,不怕她找你麻烦呀?”
“不会,她肯定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
祁静用手帕擦擦嘴唇,端起咖啡来喝。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能把各种人物还有各种感受都写进故事里,我平时打交道的人算得多了,可转头就过去,一点想法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