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_兰思思【完结】(10)

  “我还羡慕你呢!遇到事情不纠缠,放得下。”洛筝笑道,“心思过于细密反是拖累,人还是活得粗糙些痛快。”

  如果她和二姨娘一样过得粗糙世故,大概根本不会起离婚的念头吧?

  “我那是不顺的事儿经多了,总是被打击,不放下又能怎么样呢!”祁静笑嘻嘻的,又说,“有个事差点忘了!黎云絮你还记得吗?浦江大学的教授,他托我找个能帮他整理书稿的人,要分析力强,坐得住冷板凳。我当时就想到了你,他对你印象也不错,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他会付你薪水,可能不是很多,但活儿不算麻烦,你也不能总闷在家里写呀写的。”

  “时间长吗?”

  “每周去两个半天,他在丽家花园租了间办公室,费用方面你们自己商量,黎先生很爽快,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洛筝觉得是好事,便答应了。

  祁静特别高兴:“就该这样嘛!哎,改天我带你去做头发吧,你这个发式虽然好看,但有点老气了。”

  “我不在意这些。”

  “你想不想改变?”

  洛筝笑了,“想,可是.......”

  “想就行啦!但不要永远只是在想,要有行动。等做好了头发,我再带你去丽都跳舞,新形象好不好,到了那地方立刻见分晓!”

  镜子里的洛筝整个变了模样,刘海还在,但一头长发被剪短,烫成了小波浪卷,柔顺地贴在耳边,仿佛有阵微风停留在那里,秀巧的脸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黑白二色织出不可思议的艳丽。

  祁静的脸突然在她肩膀上面冒出来,眼珠子骨溜溜地转,眼里汪满了得意,“好不好看,很好看吧?我要是男人,也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她擅作主张给洛筝挑了这一款西欧样式,想不到效果格外好。

  洛筝红着脸笑,心头升起一股奇异的滋味,暖融融的,仿佛得到了新生。

  房东廖太太也夸她头发好看,还问在哪儿做的,也想去试试。洛筝越发飘飘然起来,好像还是十几岁的少女,特别在意外人对自己容貌的评价——心态可不是又年轻了?

  回了房,她无心干别的,把衣橱打开,为晚上的活动挑衣服。

  出来时她没带多少东西,是做好了吃苦准备的,一切从简,后来冯少杉差人给她送来两个包裹,全是衣物,四季的都有,她一直随它们在衣橱里放着,想不到这时候用上了。

  讲好七点半,七点二十刚过,就听祁静在楼下喊,“聂小姐!聂小姐!”

  她跑到阳台上往下瞧,祁静在楼底下冲她直挥手。

  车是宋希文开来的,洛筝没想到会与他同行,愉悦消了大半,但也没说什么。

  宋希文只在打招呼时朝她瞥了一眼,之后就再不关注她了,仿佛专职司机一般敬业沉默。

  祁静见洛筝和平时穿戴得大不一样,呢子大衣里露出深紫色丝绒旗袍的立领,领口别着一枚水晶钻胸针,脸上施了脂粉,显然精心打扮过了。她很欢喜,“今天一出场啊,我保管你艳压群芳!”

  “会不会……很吵?”

  “肯定热闹!现在大家都喜欢往舞场跑,闷在家里多无聊呀!这舞场还分早中晚好几档,算是顶时髦的娱乐了——你不会从没去过吧?”

  洛筝摇头。

  “啧啧,冯家居然这样传统吗?难怪你受不了要跟冯少杉离婚!”

  宋希文用力咳嗽两声,祁静朝洛筝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街面上的霓虹招牌闪得人心发慌,洛筝不安起来。

  “可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一会儿我教你!”

  祁静忽然双手扒住驾驶座靠背,脑袋伸过去,“哎,宋先生,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呀!”

  “聂小姐喜欢安静,小祁你话太多了,小心惹聂小姐不高兴。”

  祁静又朝洛筝霎眼睛,表明她俩是一条阵线上的。

  “聂小姐才不会和我生气呢——倒是有些人呐,答应了的事忽然反悔,碰上了不生气才叫怪呢!”

  洛筝笑着捏捏祁静的胳膊,不让她再说下去。宋希文充耳不闻,稳稳开着车。

  那舞厅装饰得金碧辉煌,空气里飘着各种乐器拨弄出来的声音,此外便是人多,到处是人,舞台上,舞池里,吧台,沙发,五色灯光在各种各样的脸上滑过。

  宋希文一进门就被熟人拉去聊天了,祁静陪洛筝在沙发里坐了会儿,舞池里的精彩看得她眼热,抓起洛筝的手就嚷嚷:“走吧,我来教你!”

  洛筝心怯,“我再看一会儿,免得踩你的脚。”

  祁静今天穿了双雪亮的高跟女鞋,不经踩。有人来请她跳舞,她嘴上拒绝了,神色中似乎不舍得,洛筝忙说:“你去吧,我坐着就挺自在。”

  祁静笑得格外甜。“那我先去跳一会儿,很快回来,你等我啊!”

  第八章 :邂逅

  祁静舞步圆熟飘逸,脸上挂着一种自信与不屑兼而有之的表情。洛筝越看她越觉得迷惑:她熟而芬芳的身体,她的聪明狡黠,又常常出其不意流露出来的天真。她究竟有多少面,又怎么会变成这样?洛筝觉得自己对她还是了解太少了。如果说今晚谁有可能艳压群芳的话,那一定是祁静。

  和她伴舞的是个穿西装的高个子青年,与翩然滑动的祁静相比略显拘束,但又总能跟上,神色是安静的,似乎还有些腼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眼里布满了祁静的身影。

  这人的长相无可挑剔,但感觉上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那人叫中村,中村正三,日本人。”

  宋希文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仿佛有读心术。

  洛筝恍然,的确,这人的怪异之处就在于长得与中国人毫无二致,却没有一丝中国人的味道。宋希文喝了不少酒,脸庞微红,眼睛里蓄着水,泛出润泽的光。

  “聂小姐就打算一直这么坐着?”

  “不然呢?”

  “来了这里,当然要跳舞了。”

  “我不会。”

  “我可以教你。”

  她不看他时,他的目光总停留在她脸上,等她迎上去,他却倏忽一下转开了。

  “我不喜欢你来教。”洛筝很少这么直接,但也觉得,对他说话用不着客气。

  宋希文笑呵呵的,面上不见一丝愠色。

  “我可比小祁跳得好多了,她的舞还是我教的。”

  洛筝不理他。外面想必夜色已深了吧。但夜在这里是不存在的,每一寸空间都被欢乐与轻浮填满,想想还在打仗的前线,真是奇幻的对比,究竟哪个更不真实?

  “全上海的有钱人都爱来这种地方谈生意,安全自由,消息也多,当然探子们也喜欢混在里头。”

  “探子?”

  “就是间谍,还有新闻记者,比如我这样的。”

  洛筝看看他,狐疑,“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玩?”

  这回宋希文没避开她的目光,咧嘴一笑,“你觉得呢?”

  一只手搭在宋希文肩膀上,“嗨——宋,好久不见!”

  宋希文抬头一看,忙起身相迎,“比尔!最近上哪儿玩去了?半个月没见你了!”

  “想去内地做采访,走了一半路就给赶回来,说是禁止外国人通行!”比尔面露沮丧,“没办法,只能先回上海再想办法了。”

  宋希文向洛筝介绍,“这位是纽约报长驻上海的记者比尔。”

  比尔向洛筝微笑致意,以不低的嗓门跟宋希文确认,“你的新女朋友?”

  他说的英文,洛筝赶紧也用英文澄清,“比尔先生误会了,我只是给晚报供稿的作者。”

  “那太遗憾了!宋以前有一打女朋友,我统统见过,没一个有你这么漂亮!”

  他夸张地耸肩,美国式幽默。

  宋希文抗议,“我哪有你说得那么风流!”

  “宋,你就别谦虚了!”

  男人总喜欢以身边围绕的女人数量来炫耀魅力,或恭维对方,哪国人都一样。洛筝缩回沙发里,不再参与他们的谈话。

  比尔长吁短叹他在上海的处境很不妙,日本人对外国记者越来越警惕,他最近被两个日本暴徒无端骚扰,要不是控制住了脾气没与对方发生正面冲突,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变为一具尸体了。

  “而且还会把我伪装成自杀!我们有位同行在东京就是这么给干掉的。真狗屎啊!这帮杂种!”

  “我早提醒过你,日本人不可能一直对欧美这么客气的,敌意是很早就有了,只不过从前藏在心里,将来很可能发展到开战的程度,到那时候,上海的大部分外籍人士恐怕都要被遣返,这段时间你得小心。”

  比尔忧心忡忡:“可惜我那些愚蠢的同胞都不信日本人怀揣狼子野心,每次吃亏,只要日本方面出来认个错,他们就统统选择相信,说来说去还是害怕被卷入战争。但这样下去实在太被动!唉,不说了——静呢?”

  宋希文指指舞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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