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故事的筝_兰思思【完结】(30)

  战前那商人举家迁往东南亚,房子托人转售,被夏臻襄一眼相中,不是他品味有多高,只不过觉得这朴素的建筑物更易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他平时奉承的多为日人,重新装饰后的房子添了疏竹、樱花,亭台楼阁也改造得与他在日本所见无异。好端端一座英式建筑被硬拗成了日式风格,他浑不在意,日本人满意就好。

  这是冯少杉初登夏府大堂——夏臻襄曾数次邀请过他,出于谨慎,他总是推托。

  夏臻襄在门口亲自迎接,身后是假山与几株槭树,树叶红透,飞霞似的展平在半空。在槭树与夏臻襄之间站着羽田,穿一身黄绿色军装,双脚岔开,手在裤裆处对握,腰间佩刀不离身,一脸傲慢望着冯少杉,颇为触目。

  “少杉兄!稀客稀客!”

  夏臻襄非常高兴,终于把这位最难请的客人弄进了家门。

  “羽田先生,这位是冯少杉冯老板——你们彼此应该不陌生吧,啊?哈哈!”

  羽田朝冯少杉颔首,“冯老板,别来无恙!”

  冯少杉心里有气,不过笑笑,点个头,便算与他打过招呼。

  夏臻襄忙在前头领路,“两位里边请!”

  晚宴设在二楼明月厅,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拉开移门,桌子上杯盏陈立,一大盘刺身趴在冰上,此外还有清酒。

  羽田故作惊诧,“为什么没有看见其他客人,莫非我们来得太早?”

  夏臻襄解释:“今日我只请了您两位,羽田君和少杉兄都是我的朋友,希望过了今晚,两位能够冰释前嫌。”

  羽田淡淡一笑,“我与冯先生有隙么,我怎么不记得?”

  冯少杉道:“可以理解,羽田先生贵人多忘事。”

  羽田哈哈大笑。

  夏臻襄招呼两人坐下说话。

  “少杉兄,我和羽田君合作一年有余,许多地方得其出力,才在上海有了如今的局面。都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子,这位羽田先生你是必须要结交的。”

  羽田仰头笑,摆手,“夏先生言过其实了,我羽田没你夸得那么厉害,再者,能不能做朋友,还要看彼此之间缘分,缘分错过了,即使有心,也勉强不来——冯先生你说对不对?”

  冯少杉不表态,依旧只是笑笑。

  羽田不知道夏臻襄会怎样作这场调解,但他从冯少杉的表情判断,此人依然是那块不肯屈服的硬骨头。倘若这会儿自己手上握着他太太,谈起来应该就简单多了,为此他深觉遗憾。

  他挑头道:“我听说,冯先生的家人最近遇到一点麻烦?”

  冯少杉眸中锐光一闪,又敛住,“托羽田先生的福,只是虚惊一场。”

  羽田微笑,“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为什么尊夫人不在府上住着,要跑到外面租房子?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也不会给绑架者创造机会。”

  夏臻襄怕冯少杉下不来台,抢着解释:“这夫妻之间难免有怄气的时候,女人生起气来可不像男人那么有理智,少杉兄又特别宠太太,由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羽田先生又何必点破呢!”

  两人哈哈大笑,冯少杉只得跟着笑了笑,拾起桌上酒杯,轻啜一口。

  羽田忽然觉得很解气。

  “我还听说,昨晚有个叫宋希文的男子一直陪在冯夫人身边,此人是《申江晚报》的老板,说来也怪,一个文化人,居然身手了得,如果不是有他在,冯夫人恐怕凶多吉少——冯先生,你对这位宋先生可有了解?”

  冯少杉一杯酒握在手上,微微蹙眉,羽田料定自己击中了他的痛处,男人可以不爱自己的老婆,但绝不能忍受她去爱别人。

  冯少杉抬眸,目光似浅若深,语气是平和的,并无恼怒与慌乱。

  “羽田先生对绑架细节如此清楚,莫非你知道绑匪是谁?”

  羽田的笑声嘎然而止,愣一下,掩饰道:“呵呵,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起。咳,冯先生,你既是夏先生的朋友,看夏先生面上,以后再有此类麻烦,不妨找我们特务处相助,比之租界里那帮饭桶巡捕,效率肯定高。”

  夏臻襄笑着附和:“正是这道理!少杉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羽田君既开了这口,必不会食言!往后大家就是朋友了!”

  冯少杉点头:“上海滩这些绑匪流氓,几教几流,我想没人比羽田先生更清楚,冯某一届百姓,往后自然还需多多仰仗。”

  羽田脸色瞬变,几乎就要发作。

  夏臻襄慌忙起身打岔:“别光顾说话!来,这道蟹粉汤包得乘热吃,凉了会有腥气!我新近请了位手艺不错的扬州厨子,有几只地道的淮扬菜要给你们品鉴品鉴!”

  第二十三章 :此端与彼端

  羽田的心情直到夏臻襄允诺多给他一车烟土才算好转,但他憎恶冯少杉的软硬不吃,一有机会就想挖苦。

  “哎呀!冯先生过得真是辛苦,要操心生意,还要为家事担心。但羽田还是忍不住想提醒冯先生一句,太太的人身安全要保,太太身边的男人也不能不防,否则,绑架没把冯太太绑走,如花似玉的夫人最后却和野男人跑了,到头来,你依然两手空空,啊?哈哈哈哈!”

  夏臻襄扭头,但见冯少杉脸青得吓人,真怕他再出言不逊把羽田给惹恼,赶紧和稀泥道:

  “那断不至于!少杉兄的为人我清楚......”

  冯少杉已经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丢在桌上道:“夏先生,我药堂还有些事务等着处理,恕不能奉陪——冯某先走一步。”

  言毕,不等夏臻襄挽留,他便起身,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夏臻襄无奈,只得对羽田道:“羽田君再坐坐,我先送冯先生出门。”

  羽田点点头,泰然呷着酒,一脸得色。

  夏臻襄追至冯少杉跟前,内心挫败感更甚,但仍想劝服他。

  “少杉兄,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你这又何必呢?”

  这场调和完全出自夏臻襄的主意,他拍着胸脯向冯少杉担保,只要他肯到场,必能说服羽田不再动他的念头。冯少杉本不愿来,又不便拂了他面子。此刻也知他尽力了,不免歉然,“让夏先生费心了,只是少杉实在无法与强盗握手言和。”

  “那你和内藤大佐呢?”夏臻襄语含不满,“不要等出了大事再来后悔,识时务者为俊杰啊,少杉兄!”

  冯少杉没接茬——已经被威胁过一回,难道就要接受所有胁迫?

  他对羽田这般态度,除了情绪上的排斥,也不乏更深层的理性原因,日本的海陆两军关系紧张而微妙,他只能靠一头,否则将来难免吃夹板痛。

  选择向侵略者低头已是极大屈辱,然而这条路并不好走。他想起洛筝的劝阻,也许一走了之确为上策,至少能保持政治上的正确性。至于自己,百年后不见得会落下好名声,无论他在此期间做过什么。

  可惜回头已太迟。

  翌日,冯少杉将一幅明代仇英所作的山水画卷交给吴梅庵。

  “这张画你给夏先生送去,为羽田惹的这麻烦,他破费不少,这个情我必须还。”

  吴梅庵觉得这是机会,便说:“夏先生一直有心要跟二少爷结交,这次的事又难得他主动出面帮着调解,以后咱们是不是可以与他多走动走动?”

  冯少杉整理着长衫袖管,低眉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吴梅庵讪讪地收起画作。

  冯少杉表面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是坚硬如石的脾气,对自己瞧不上的人绝不肯屈尊俯就,为此没少吃亏。这次若非为了洛筝,他大概绝不肯赴夏臻襄的宴,然而和谈结果也并不如意。吴梅庵内心忧虑,可也不便多说,人的脾气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改呢?

  洛筝听宋希文的劝告,暂时不再频繁外出,安心在家写剧本。宋希文和祁静时常来看她,白天不打扰,晚饭后才出现。

  宋希文对她的故事十分好奇,但洛筝非要等写完了才肯公布,他只能耐心等着,几次表示要做第一个读者,然而洛筝写完那天,先来看她的不是宋希文,而是祁静。

  洛筝把剧本初稿递给祁静,她埋头便读。读完了,祁静抬眸望着洛筝,脸上的诧异之色久久难消。

  故事讲一个浙西乡下的女孩只身到上海来寻工,谁知从此杳无音信,家中的妹妹十分挂念姐姐,便来上海找寻姐姐的下落,她一步步追踪姐姐的行迹,终于被她抽丝剥茧,发现了姐姐遇害的真相。为了给姐姐报仇,妹妹伪装成另一名寻工女孩,不露声色接近凶手——一个在世人眼中完美而且高尚的大学教授,她不惜以身犯险,终于搜罗到教授的犯罪证据,并成功将其绳之以法。

  “写得很吸引人!”祁静赞叹,“我敢说,演出来一定会很轰动——可是这故事,你的灵感是来自......黎云絮?”

  洛筝坦然道:“正是他。我想写一个外人眼中的道德楷模,其实心里藏着一头野兽。这种里外不一致会造成很强的冲突感——如果不是那天的遭遇,我也不会知道人心可以如此复杂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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