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希文道:“这位小姐是我朋友,我要是把她交给你们,那我宋希文以后有何面目在上海滩露脸?”
匪徒之一乘他们说话时偷偷往洛筝的方向挪了一步,似要有所行动,宋希文立刻察觉,一枪打在他帽檐上,帽子被打飞出去,那劫匪瞬间脸色惨白,一动不敢动。
宋希文道:“第二枪可就要见血了,不怕死的上来试试!”
远处传来警笛声,有人报了警。
劫匪心知今日无功了,七手八脚爬回车上,货车很快呼啸而去。
第二十二章 :和谈
宋希文和赵大海各自把枪收好,洛筝虽然脸色煞白,却比上回遇险时镇定了不少。
巡捕们到时,只剩了他们三个人在。
“怎么回事,还有人呢?”
宋希文道:“刚才有两拨歹徒在此打架,听到你们来,一窝蜂全跑了!”
“那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看热闹啊!”
巡捕嗤之以鼻,当然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没事最好。
打发掉巡警,洛筝向赵大海道:“谢谢你,赵师傅!”第一次感激他的存在。
赵大海依然木讷寡言,“应当的。”
宋希文打量赵大海,认出他确是那晚自己见过的秘密保镖,便笑道:“赵师傅功夫不错,冯老板挑人很有眼光!”
赵大海面露惭色,“今天多亏有宋先生在,单凭我一个,恐怕保不住聂小姐。”
宋希文问他,“你知道这伙人什么来头?”
赵大海想一想道:“前几日吴先生交待过,要我格外留心一个叫羽田的日本人。”
“羽田?”宋希文若有所思,“那个喜欢到处敲诈的家伙,陆军特务处的?”
“应该是。”
“原来冯老板得罪了他呀!那麻烦了!”
洛筝还是关心,忧心忡忡望着他,“怎么呢?”
“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啊!”
赵大海急着去向吴梅庵回话,拜托宋希文留意洛筝的安全,宋希文求之不得。他陪洛筝走回去,方才的郁闷早已一扫而光,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俯身去看洛筝的脚。
“你腿没事?”
“没事。”
“没发软?”
“……你什么意思?”
“夸你呢,有进步啊——哟,又生气啦?”
洛筝笑道:“不生气,谢谢你又救了我。”
宋希文越发拿捏起来,“刚才也不知是谁想赶我走。”
洛筝笑得无可奈何。
这顿晚饭宋希文吃得格外神清气爽,吃完了还赖着不肯动。
“也许他们会杀回来——不如今晚我就睡你这儿。”
“不行!”
“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放心你!”
他说得特别坦荡,倒显得洛筝小人了。
“我也没别的意思,可我不习惯睡觉时屋里有个外人在。”
“那我去门口守着。”宋希文脱口而出,接着自己也笑起来,“唉,我一片好心,在你这里却一钱不值。”
“谢谢你。不过就算他们不死心,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入室抢人吧,这里毕竟是租界。”
洛筝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忐忑的,冯少杉的担忧变成了事实,以后她出入都可能不自由了。她试着自己想办法解决,比如求靠巡捕的保护。
“刚才你为什么不跟巡捕说实话?”
宋希文道:“说了也不管用,无凭无据的,而且那些人一出租界,巡捕也管不上了。我据实相告也无非给请到捕房录个口供了事,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猜到洛筝的心思,摇头说:“别指望巡捕会提供多少保护,他们也贪生怕死,更别说去和流氓硬碰硬了。”
洛筝叹了口气,心里还有个疑问。
“少杉不是跟日本人把关系都打通了吗,怎么他们还要这么做?”
“这你就不懂了。跟冯少杉合作的是海军方面的人,想绑你的人属于陆军,日本的海、陆军属于两个体系,各自独立,但暗地里又相互较劲,谁也不服谁。如今沪西已是陆军的天下,那里的烟馆、赌场背后全是像羽田这样的日本人在撑腰,连市长都动不了他们。我猜,他们一定先去找了冯老板,但没得到好处,为了胁迫他,就把念头动你头上来了。”
正说话,张婶乒乒乓乓跑上楼来。
“外面一下子来了四五个人,都带着家伙,敲了门就问我聂小姐是不是住这儿,好吓人!你们赶紧去瞧瞧吧!”
洛筝吃惊,匪徒已经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宋希文拦住她:“你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洛筝不放心,走到阳台往下瞧,但楼门在另一面,她并不能确切地看到什么。天已墨黑,对面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怎么看都有凄惶惨淡的味道。
刹那的寂静,夹在上一个喧嚣与下一个喧嚣之间,容许她有片刻思绪出离的机会。
她并不觉得有多害怕,也不后悔。她跨出冯家的门,抛却了女人最为看重的安全感,也等于终结了某种永恒——女人永恒的生活方式。她与现实世界终于面对面,而非隔着层层叠叠的障碍,各种道听途说。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再困于逼仄的茧中,她要触摸真实,她做到了,新的世界在她眼前炸裂开来,她像在看万花筒里的画面,复杂诡谲,多变即是它最大的魅力。心底涌出奇特的力量,类似豪气。
宋希文回来了,神色安然。
“是赵大海带了人来,他们今晚会在楼下守一整夜——我看我还是走吧,明天再来看你。”
“明天你……”
宋希文不悦,“聂小姐,过河就拆桥,这个实在很伤人心呐!”
“我是想问你,明天要不要在这吃晚饭?”
宋希文一愣,瞬间笑得灿烂,“吃!”
极司菲尔路 55 号,日军特务处沪西分部。羽田在窗前来回踱步。
一个人踱步的方式可以反映出他的心情,胡庆江从羽田的步子里嗅出了阴郁,羽田对他不满意,这是显然的——他摸了摸发面馒头一样肿胀的脸,依旧火辣辣的痛,这还是昨晚他向羽田复命时吃到的苦头。他脑子活络,办事前也会作充分准备,因此极少失手,羽田对他最满意的便是这点。
昨天的行动失利出乎所有人意料,本以为四个人应付一个赵大海绰绰有余,完全忽略了洛筝身旁的宋希文。
“一个报社老板,哪来这等厉害身手?”羽田再次陷入困惑。
胡庆江道:“我也没想到,所以连夜去查了他的底——这宋希文是欧季礼面上的人,也属于广东派,来上海之前,他似乎一直混在广州的一家拳馆。”
“似乎?”羽田最讨厌似是而非的信息,不负责任的心态,总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确定是这样。”胡庆江捏了把汗,惨败让他颜面扫地,连思维都混乱了。
“这么说,他原是个拳师咯?”
“对。”
“他是怎么和欧季礼攀上交情的?”
“欧季礼雇他做过保镖,据说很欣赏这个宋希文。后来欧老在政治上失意,从广东跑到上海来做寓公,又不甘寂寞,便联络友人办了这份报纸,也是欧季礼推举宋希文当上了报社老板。”
羽田沉吟,这也说得通。
“你们中国人就喜欢用同乡,嗯?”
胡庆江的得力助手阿根便是他同乡,还是他拜把子的兄弟,忠诚勇猛,然而脑子迟钝,反应总比常人慢半拍,羽田最瞧不上这种人。
“呵呵。”胡庆江干笑。心想,你们日本人不也一样。乘着羽田脸色和润了些,他想把失去的面子再挣回来。
“羽田先生,你再给我个机会,这回我先设法把宋希文引开,保管能将冯太太带回来!”
羽田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平时不这么笨的,怎么,脑子给姓宋的打没了?绑人只有乘其不备才能一击中的。现在冯少杉必定如临大敌,你再出手不是自投罗网?”
胡庆江不敢吱声了。
羽田又道:“今天早上,虹口打电话来,特别要求不准动冯少杉与他的家人,晚上夏先生还要在私家花园宴客,必定也是为冯少杉讲情,嗬!这冯少杉真是好大面子!”
胡庆江听得脸发白,事情叫他给办砸了,还闹出如许动静,最触羽田忌讳。
羽田却没再责备他,哼一声道:“只要他还在上海,总有整治的办法,这块硬骨头,我早晚要把他啃下来!”
胡庆江赶紧表态,“少佐有需要尽管吩咐,庆江再不敢大意!”
羽田眯了下眼睛,“还有那个宋希文,你也给我留意着,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一般人。”
“明白!”
夏家花园建于二十年代,原主人是位颜料商人,他本人虽是暴发户,有个女儿嫁给了英国人,这洋女婿恰好还是位建筑设计师,房子交到女婿手里,没有和周边房子一样,只管搞那些富丽堂皇的修饰,整体风格简约大气,在眼花缭乱的别墅群中,给人耳目一新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