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波心头一动,“为什么这个问题当时没有曝光?”
对方的视线转过来,慢悠悠说:“东华给了叔叔家一笔补偿金,很丰厚,丰厚到足以让他们闭嘴。”
里奥摊手,“其实也不难理解啦!青春之泉的那个项目是以超快速度做出来的,从研发到上市就一年左右吧,火箭速度了。存在瑕疵在所难免,毕竟只是小概率事件,好在东华及时弥补了。”
曝内幕的男子耸肩,“这倒没错,这么多年也没听到青春之泉有什么负面新闻,只能说我叔叔点儿背,比较倒霉。”
杨波在门廊“偶遇”那位道出东华过往黑幕的男士,他和自己年龄相仿,三十多岁,偏胖,杨波已在滕涛那里打听到,这人是个医药代表,叫朗坤。
“郎先生!”
朗坤正要从桌上挑饮料,听到叫唤转眸,见杨波朝自己走来,他微微颔首,有些仓促地端起一杯调制酒。
“你好。”杨波朝他伸出手,“我叫杨波,四维中心脑波实验室主任。”
“你好,博士,久闻大名!”
“郎先生,我对您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很感兴趣,可不可以问您几个问题?”
“你是说我叔叔的事?”
“对。”
朗坤喝了口酒,“你问吧!”
“你刚才说你叔叔是最早一批青春之泉的用户?”
“没错!东华在药品通过审核后曾经在小范围内招募过志愿者用户,我叔叔就去报名了。然后在定点医院接受针剂注射,大概一年左右吧,肾脏开始出问题,做手术时又引起多项并发症,人没救过来。”
“你能确定你叔叔过世是因为打了青春之泉?”
“呃,这个嘛,我只是了解个大概,具体怎样要问我婶婶,反正我婶婶当时很确定,我那时在外面上学,只是听家里人说起过。再说,如果不是东华的问题,他们为什么给钱给得那么爽快?”
“除了你叔叔发生意外,还听说过别人有相似的事件吗?”
朗坤摇头,“就算有,东华肯定也是塞钱啦!反正人都死了,再闹也就是价钱问题。”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东华其实在问题爆发前就了解情况了,只是没有召回,所以才会很爽快地给钱?”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谁知道。但即便是也不可能承认,否则就是知法犯法——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
杨博从容回答:“我在为一个课题做准备,里面有部分内容和青春之泉这类药品有点关系——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引荐一下,我想和您婶婶见面谈谈。”
第85章 矛盾
朗坤的婶婶在家里接待了杨波,她在北城某高档住宅区拥有一栋联体洋房,带地下室和两层楼面,还有一个超大的阳台,阳台上装了玻璃暖房,朗婶用来种植有机蔬菜。
“我两个孙女特别爱吃我种的菜,说晒过太阳的蔬菜吃起来特别香。”
朗婶和儿子儿媳住一起,她向杨波解释,“老伴走了以后,我就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搬到这里来住。后来儿子结婚,小两口在外面住了两年,觉得不够舒服,我说那你们就搬回来住吧,我反正一个人。后来他们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更热闹了!”
朗婶五十岁出头,但保养得像四十不到的样子,杨波忍不住问:“朗太太是不是也打过基因针?”
朗婶摆手,“我不信那个。我觉得人要长寿,关键在合理的饮食和作息,还有就是要心态好,别这个也焦虑那个也烦恼。我已故的丈夫就是这样,操的心太多,生活上又不够自律,他还老跟我争论,说科技发达了,将来不管人体什么东西坏了,只要有钱,去换掉就好了。他去报名参加那个志愿打针,我也是反对的,我相信命运天注定,自己瞎折腾没用。”
杨波微笑听着,想起了朵妈,如今存这样宿命思想的人还真不算少,或许正是因为经受过挫折和打击,才会对言之凿凿的科技少一分信任,而对抽象的玄学多一份敬畏吧?
关于郎先生的死亡,朗婶的说法和朗坤大同小异,只是时间和细节上更为详细清晰。
杨波边听边一一记下。
“我还想知道,您是怎么确定郎先生的并发症是由于注射了青春之泉呢?有确凿证据吗?”
朗婶说:“我老伴儿的志愿申请通过后,东华指定他去离家最近的一家医疗机构接受健康检查,体检完三天后,他接到一个电话,说他的基因有问题,不适合接种那个长寿针,让他不要急着去打,等等再说。”
“电话是谁打的?”
朗婶摇头,“没有来显,要么是保密机构打来的,要么是绕过正规途径打的,总之很神秘。” “后来有没有再打来?”
“没有,就打了一次。我老伴儿后来去预约机构打听过,人家说没给他打过电话,他以为是谁跟自己玩的恶作剧,就按计划去打了。后来他出事,我们就想起那个神秘的电话,前后一联想,肯定是有关联的。但我们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也没保留录音,只好抱着试试的态度联系了东华的客服部门。”
“东华受理了?”
“对,我们根据他们的要求提交了所有病例资料,大概半个月后吧,东华派人来找我们谈判,说没办法认定我老伴儿的死亡原因和青春之泉有关系,我们当时也是六神无主,毕竟打针前签署过风险免责条约。不过东华说他们愿意给我们一笔补偿金,条件是不能向外界尤其是媒体透露这件事,我们答应了……唉,人死不能复生啊!”
说到这里,朗婶蓦地笑了下,“朗坤说你不会把这些写到报告里去的,对吧?”
杨波忙点头,“您放心,我的课题里不可能出现明确的产品名称,否则那些医药商家会找我打官司的。”
“其实我原本也不该和你谈起这些的,但毕竟十年过去了,东华的产品没出什么问题,我就琢磨可能老伴儿的死和他们的药品没关系。可还是想不通啊!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还有,那个打电话的人到底是谁?”
杨波也很想知道,“他说话的语气态度这些您能形容一下吗?”
朗婶抱歉地摇头,“是我老伴儿接的电话,他哪有心思管这些呀!我就想着,如果这人不是在跟我们开玩笑,那他应该是个有良心的业内人士吧!”
米歇尔敲门,走进实验室,杨波独自坐在全息屏前,聚精会神整理着信息。
“博士,九点了,还不下班?”
“马上。”
他没有起身,手指在光屏上这里戳一戳,那里又拉一下,米歇尔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一张时间年表,主角依旧是沈清风。
杨波整理完年表,扭头问米歇尔,“如果你负责开发的一项药品,在上市后没多久就被发现存在缺陷,你会怎么做?”
米歇尔不假思索,“先评估风险和危害程度,然后制定相应对策。”
杨波努嘴,“不是马上召回么?”
“得看风险评估的结果。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种药品是 100%安全无害的,或多或少都存在缺陷……”
“如果有一种缺陷是致命的,必须召回,或者最起码需要让公众知道存在风险,结果既没有召回也没有公告,你认为会是什么原因?”
米歇尔眉头一挑,“你不会……还在调查那件事吧?”
杨波沉吟着说:“我只是找到了一块新的拼图碎片,但是不是我在寻找的碎片,或者,拼在哪里,我仍然没有把握……下班吧,我送你。”
杨波用中心为他提供的无人驾驶汽车送米歇尔回家。在导航中输入抵达地址后,两人就靠在车后座上聊天。
“博士,为什么你坚持认为沈清风的死有问题呢?”
杨波想了想说:“我和清风之间一直存在某种默契。我记得高二暑假,我和清风,还有几个同学约了去爬山。爬到一半,清风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回去,就先走了。那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不知道为什么。爬到山顶后,大家说好走另一条山路下去,但我决定原道返回。在清风和我们分开的那个地方再下去一点,是一段挺陡峭的山崖,我经过的时候特地停下来观望,然后看见清风的背包挂在崖间的一棵松树上。我打了 110,在天黑之前把他救了上来。”
“好险!他人没事?”
“断了一根腿骨。清风说如果不是我,他可能就死在那儿了。他的通讯工具都在背包里。他问我怎么知道他掉下去的,我说是直觉。”
杨波顿了一下,说下去,“我现在的感觉和当时差不多,我觉得清风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向我诉说着什么……我很懊悔,当年他出事的时候我没有重视起来,直到现在才……很多线索都被时间冲刷干净了。”
“博士,恕我直言,你不会是进入‘心理自我强化循环’了吧?一开始建立一个论点后,在胜负心的推动下,不断想要证明它的正确性……”
“米歇尔,我明白你的想法。”杨波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吧,但是一个研究大脑的人怎么能忽略自己的直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