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时候，你会想些什么？”
“想……妈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又要数学考试了，真讨厌……该怎么教训一下隔壁班的红发小子呢，我第二次碰见他欺负低年级小孩了……”
随着回忆的深入，初中生活也慢慢清晰起来，云朵甚至能感受到走路回家时，跑鞋踏在柏油路上那种轻快的感觉。
“那段时间天气怎么样？”杨波的问题再次插入。
“五月中旬还是挺舒服的……我记得白天有时候会很热，不过太阳一下山就凉快了。”
“你到家后，会做些什么？”
云朵笑了一下，“先打会儿游戏。反正我比我妈先到家，感觉她快回来了我就开始写作业。”
“妈妈对你严格吗？”
“那时候确实，什么都要我向哥哥看齐，如果成绩太差还会骂我！不过哥哥会帮我，哥哥是老妈的灭火器，他说什么我妈都当圣旨，嘿嘿！”
杨波密切关注云朵的脑波曲线图，侦测程序进展顺利，她已完全沉入过去，不过这样的状态不见得能维持太久，他需要尽快切入正题。
“你说清风加班很多，经常睡在公司，那天怎么会回家？是周末吗？”
“这个……我不记得了。”
“他心情怎么样？”
“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和平时一样？别着急，慢慢想，保持耐心，你有充裕的时间……”
云朵努力往记忆深处走，在某个节点，回忆忽然从幻象化为真实，就像她一跃而入过去的世界，眼前的情形陡然逼真，栩栩如生……
她在房间写作业，听到哥哥推门进来的声音，还有母亲迎出去和哥哥打招呼的声音。
“怎么突然回来啦？不是说要周六才回的吗？”母亲听上去又惊又喜，“我得赶紧出去一趟，买你爱吃的卤猪爪，迟了店要关门的。”
云朵也从房间蹦出来，“哥！你今天在家住吗？”
清风点头，朝妹妹看了眼，“在写作业？”
“是啊，数学好难！你能不能……”
“自己做！”母亲厉声说，“别什么都找哥哥！你的脑子放那儿干什么用的？”
云朵嘟嘴回房间。她三分之二的意识在过去，另有三分之一的意识游离在事件之外，所以当听到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回荡时并未觉得惊讶——哥哥心情怎么样？
“不太好。十有八九是工作不顺利。”云朵有把握地给出结论。
——今天的日期是？
云朵仰头，看到墙上的电子日历，207X 年 5 月 21 日，她一边报出这个日期，一边觉得意外，怎么会忽然全看明白了。这念头在她心上如水一般晃动了一下，等她重返“现实”（她仍然徜徉在过去的情境之中）时，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我刚刚睡着了？”她在心里问。
——对，现在是半夜，你是不是渴了？
云朵果然觉得口渴，她从床上爬起，赤脚在地板上走动，拉开房门去厨房取水喝。
家里安静极了，一点昏暗的灯光是走道的感应灯发出的，只够云朵大致看清家里的布局，免得走路撞上家具。
那游离在“现实”之外的意识始终没远去，所以喝够水后，她慢慢走向哥哥的房间。清风的房间和母亲的并排，在云朵房间的斜对面，两个房间都房门紧闭，但从底部缝隙能看出，母亲房间一片漆黑，哥哥的房间里则泄出一缕光亮。
——去清风的房间，但不要惊动他。
“万一门锁着怎么办？”
——不会的。否则你那天就看不见清风在干什么了。
云朵蹑手蹑脚来到哥哥的房门口，走近了才发现门虚掩着，大概哥哥以为深更半夜家里人都睡了，所以没把门锁上。
云朵偷偷推门，缓慢而小心，终于，她看见了坐在电脑前的清风，还有位于他前方的那个金灿灿的立方体，它差不多快完工了。
三维立方体是活的！它以极慢的速度做顺时针旋转，清风全神贯注打量着它，不时抬起右手，用感应画笔在它体表添画着什么，这里一条波动曲线，那里加一个点之类的。
云朵感觉内心那个声音化作一股力量，推动她贪婪地注视立方体，要把每个细节都看清，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架扫描仪。
她还感觉到脑海中有一缕金粉状的物质正缓缓流出，被某个仪器抓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性体会，是因为这股流动的意识是有温度的，能够被云朵的感知追踪到。
立方体转动了约大半周后，忽然停住了，是清风命令它停的，似乎有个面上的图案出了问题，他对着那个面沉思数秒，手扬起，飞速添加了些什么，没容云朵细看，立方体再次转动起来，而这次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他完工了！”云朵在心里告诉那个指挥者。
——他刚刚改了什么？
“看不清！”
——你靠近点，靠近点就能看清楚。
“不行！会被哥哥发现的！”
——发现也没事，清风不会骂你的。
云朵深吸了口气，把脚踏进房间，脑袋也整个伸进去，瞪大眼睛，努力搜索刚才被漏掉的那个面。
——再靠近些，它马上就会转到你能看见的角度了。
“可它转得太快了！”
——你别眨眼就行，一定能抓到的。
云朵胡思乱想之际，那一面已完全转到她面前，虽然只停留了一秒，但她没眨眼，连大气都不敢出。
——成功了！
云朵长松了口气，突然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好像从月球上猛然降落到地球上，怎么也无法保持平衡，她“哎呀”一声就跌坐在地板上，狼狈地看向清风。
“谁？”
清风骤然回头。
“是我呀！哥哥！”
云朵正想仔细看清哥哥，然而在哥哥看向她的刹那，他却连同梦境一起在云朵眼前烟消云散了。
云朵喘着气从沙发上坐起，脑门上布满汗水，眼前则是杨波关切的神色。
“什么事都没有，别害怕。”
“我不是害怕。”云朵摇了摇头，心里还徜徉着酸楚和失落，为没能好好与哥哥见上一面。
她平息了下情绪，问杨波，“可以了吗？能让我看看我哥的那幅画吗？”
“成了。但是要看到独立的画作，还需要一些技术处理，先得从记忆背景画面中分离出这幅画，然后做数字合成跟动态还原。当然你可以先看看记忆画面。”杨波边说边递来一块光屏。
云朵看了眼屏幕，是杨波截取的包含立方体的画面，虽然背景芜杂，但依然能看出那幅画作细节逼真，远超她的期待。
云朵抬眸，激动地盯着杨波，“等成品出来，一定要尽快告诉我！”
第78章 保密
自从江喵接手了艺术馆的日常运营，云朵终于有时间自由创作了。
《众生种》仍未完工，在欣赏过洛兰的震撼之作后，她脑子里如雪崩似的产生了很多想法，但要如何将这些新构思融入《众生种》，一时又抓不精准，干脆把所有构想都先以草图形式录入存档，耐心等待灵感的到来。
忙这些活儿时，云朵就用阿克米什的《地狱怒吼》专辑当伴奏，这张专辑里的歌充满斗志和无边界的想象力，很符合她此时的心情。
她正跟着阿克米什的金属嗓音往云端上蹦，眼睛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蒙住，与此同时，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她悄悄放下电子绘笔，抓住那双手，猛然转身，果然是何太极。
何太极一脸失望，“我偷袭你，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妈说我从小就被摘掉了胆儿，所以天不怕地不怕——你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不是说要出差一周吗？”
“提前结束了，想过来看看你……你听这种东西心脏受得了吗？”
云朵笑着把音乐关了，“要不是我在听这种东西，你就没机会偷袭我了！”
“反正偷袭很失败。”
“给你看看我的新作！”
“我刚进来的时候，喵馆长就邀请我去看你的新作……”
“外面那些没什么好看的，我要给你看的在这儿！”
云朵双掌对击，她工作台对面的一张空桌边忽然亮起一幅三维图，是沈清风端坐在窗前读书的情景。
何太极脸上的笑容先一滞，又淡淡地化开，“我更喜欢看你哥哥在农场种土豆。”
云朵之前带他去逛过数雾岛的专栏。
“哪能让他一直种土豆呢？”云朵咯咯笑，“我哥本就是个读书人呀！”
她拉着何太极靠近清风的影像，眼里闪过一缕思念。
“小时候我哥就是这么陪着我的，我坐这边写作业，他坐我对面看书，外面只要有点风吹草动，我立马会跑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哥哥不会，他只要一打开书本，就能完全沉进去。所以我一直怀疑，就算我妈后来逼我努力学习，我也不见得能整出什么名堂，因为我跟我哥一点都不像，他好静，我呢，屁股底下好像烧了把火，怎么也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