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撞进桶里,扑通一声,甩两下鱼尾就不动弹了。
岸边李红砂的心脏,扑通两声,越跳越起劲儿。
男人卷起的袖子,露出两条有力的臂膀,在他抓握抛甩的动作中,肌肉紧绷一瞬,又很快舒展开。
李红砂看着,不知不觉地抬了手,轻轻搁置在胸口上。
脑中有文字在流动。
“筒靴在湖里淌出水花,近了听像是宽阔嘹亮的浪涛,却是湖底躲藏之人的催命符。”
老板探手在湖里摩挲一会儿,抓住一只手臂,单手拉出一个人来。
在湖底藏匿许久,呼吸不匀的男人咳嗽着,哀嚎着,痛哭着……他求老板放过他,回应他的是一声轻嗤,一条生命在一只骨节圆润漂亮的手上消失。
不知怎么,李红砂转眼想到“养眼”这个词。
她前两日不敢直视的凶相,在湖水柔和地描摹下,让它平添几抹精致。
不是贬义,不带低俗,李红砂现在才发现,生在乡下的夏达海原来也是个标致的男人。
跟她笔下的老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年最流行的斯文败类。
李红砂在目光投放到这儿的前几分钟。
甚至可以说更早,早到李红砂踩烂野草的声响传来之前,夏达海就注意到她了。
他故意没往那边看,只用力收了收渔网,静待鱼挣扎得更厉害,水花溅得更响。
他的衣裳如愿湿透了。
余光瞥见李红砂停住脚,夏达海屏住呼吸,腹部的肌肉绷得死死的,她却盯着他的手臂发呆。
落日的余晖将她的脸颊照出赧红。
女人的这种反应,可以将其归之为喜欢吗?
李红砂喜欢他的身体吧。
夏达海上岸弯腰端起鱼桶转身,像是才看见李红砂那般,扬起笑来:“出来散步吗?”
李红砂看见他的笑,又不敢看他的脸了。
仓皇躲避又不大尊重人,她目光到处流转,最后落在他湿成透明色的衣衫上:“在家坐久了,出来转转……你的,你的衣服都湿了。”
“不碍事。”是真不碍事。
他端着鱼桶走她前面:“现在回去吗?晚上田间不安全,容易遇到蛇。”
李红砂怕蛇,夏达海问完这句,她就迫不及待地应了:“我不逛了,跟你一块儿回去。”
她小时候被乌梢蛇咬过,奶奶说全家人一起帮她把蛇打死了,她也好不起来,一直哭。
乌梢蛇没毒,奈何它下嘴狠。
李红砂左脚脚踝上,到现在都有两个小小、圆圆的红色疤痕。
就像她右眼眼尾的朱砂痣。
两人结伴前行,一路无话。先到了李红砂家门口,李红砂掏钥匙开门,夏达海把鱼桶放了下来,蹲在一边拿绳子套鱼嘴。
套好后,把晕死的鱼递给李红砂。
李红砂钥匙还没拔出来:“怎么给我一条鱼?”
胸前湿了一大片的男人就这么直直地伸着手:“我看你没怎么去菜市场,家里应该没准备吃的,这条鱼你拿去,也能做道菜了。”
不出门对李红砂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她不好意思跟人讲,自己在家都吃泡面。
泡面什么时候没有,她什么时候去菜市场。
刘姨一家不像嚼舌根子那种人,村里应该不会传她懒散的闲话,但李红砂怕奶奶跟刘姨打电话,了解到她的实际情况,大老远地坐车回来骂她,给她做饭。
李红砂拔下钥匙挠了挠脸:“我这两天有点忙,嗯……家里,还有我的工作……”
“没关系,拿着吧。”夏达海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我开农家乐的,你忙不过来,就来找我,我给你打折。”不会是帮厨阿姨,我给你做饭吃。
“谢谢。”李红砂看着鱼伸出手,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可是……我不会杀鱼。”
其实也不会做鱼。
夏达海懊恼一瞬,斥责自己考虑不周,把鱼扔回桶里:“我一会儿杀了给你送来。”
他端了鱼桶走得很快,李红砂没来得及想别的话拒绝他。
夏达海搬鱼桶到家就进厨房拿菜刀出来杀鱼,刮鱼鳞、剥内脏宛如庖丁解牛,他闭着眼就会做。
夏父今日收竿早,推门进来见儿子在杀鱼,纳闷道:“昨天鱼不是没吃完,怎么又杀一条?”
“给红砂的。”夏达海神色如常。
反正那点底裤昨晚已经被他妈扒了个干净。
夏父放了渔具过来看桶里的鱼。放了水进去,昏过去的鱼恢复鲜活的模样,生龙活虎地张嘴大口吸水,看见夏父过来,有几个还跳起来,拍他一脸腥水。
夏父满眼艳羡:“这鱼真好。”
“不比您钓回来的。”夏达海敷衍地安慰又空军的老父亲。
夏父瞥他一眼,话锋突转:“真就只看上这个小姑娘?”
听他问话的语气,像是他看上人家是件多不好的事,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不知道李红砂拿到鱼会蒸、烤,还是煮汤,夏达海没片鱼,刀一落立在菜板上:“爸,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第6章
夏父看他一眼,又转头看鱼,盯着几条活蹦乱跳的活鱼叹了几口气,摆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
仿佛下一秒,他就能说出“李红砂实则跟他沾亲带故”这种骇人的话。
这事儿放乡下不稀罕,村尾有家不常出来见人的夫妻,就是表哥娶了表妹。
他妈跟方奶奶关系那么好……
夏达海不敢想,被夏父叹得紧了头皮:“你要没别的事,就帮我把火烧起来,我去给红砂送鱼。”
拎着鱼走了没几步,夏父在他身后幽幽掀唇:“当年啊……”
成功让夏达海住了脚,眉头一跳,转头问:“当年怎么了?”
夏父在他看过来这一瞬,神情恢复正经:“当年你脐带绕颈,还是红砂她奶奶救下的。”
别看夏达海现在生得人高马大,身强体壮的,他以前居然是个不足五斤的早产儿。
夏家那会儿钱不多,刘女士怀孕没吃过多少好的,夏达海就在刘女士肚子里孱弱地活。
那年村上有人养羊,为了给妻子补身体,夏父拿了几个鸡蛋带刘女士上门去讨羊奶喝。
不成想等人挤奶的时候,刘女士被一只小羊冲撞,动了胎气。
送去村上卫生所,医生说婴儿脐带绕颈,这里接生不了。
脐带绕颈的婴儿接生时间拖长了,要么婴儿侥幸活下来成一个傻子,要么直接缺氧死在妈妈肚子里。
如今的包头村虽然到晚上依然没有通行的交通工具,但至少能想办法在手机上打车。
那个年代,到了晚上,找不到车就真没法子。
夏父焦急地打电话到处求人,看有没有人能搞到车送他妻子去镇上的医院。
但那会儿哪那么多有车的人,有自行车的人家都算富裕的了。
是红砂的奶奶方菊来送红鸡蛋的路上,听说他的麻烦,自作主张地抢了村长家的三轮车,一脚一蹬地给他们送过去的。
半夜蹬车的途中,碰上换岗回家的警察,然后才坐上带四个轮子的警车,被人及时送到镇上的医院。
值班的老医生恰好是从市区大医院退下来的,有过这类情况的接生经验。
夏达海这才捡回一条命。
当年的路可不好走,方菊咬牙硬蹬,再蹬个几里路都不用警察送,她自己就把他们送到医院了。
“所以你要只图红砂长得好看,”夏父讲完过去,对他警告道:“我劝你别去打扰人家,咱不能恩将仇报。”
夏达海从来没听父母提起过当年的事。刘女士对李家的人热情,他一直以为他妈就是这么个性子,方奶奶又是个好人。
但为此把他想追李红砂的心,说成光看脸未免太决断,可硬要他讲个跟外貌无关的理由,他也找不出来。
夏达海上学成绩不好,读了书也文化低下,说不出高雅的话来美好他的心动。
“不会的。”他的手慢慢摸向心脏的位置,“我一看见她,一想到她,就这里酸。”
又酸又疼,他怎么舍得。
好比莎士比亚,还是那谁,反正是个白鬼写的叫《圣经》的玩意儿里面,说的夏娃和亚当。
李红砂就是他的夏娃,一见到就骨头疼。
不比刘女士一直想让夏达海给李家当上门女婿的想法,今天夏父才算真正同意了儿子去追李红砂。
当初夏达海安稳出生,他是想让夏达海认方菊做干妈来着。
要是成了,夏达海今天就是李红砂的叔叔了。
但这话说出来,他儿子怕是要炸。
夏父听他扮矫情的话,笑话他:“你就不是搞文艺的料,讲那话。”
“我怀疑就是你小时候缺氧久了,长大才没读书的脑子。”
数落起儿子,夏父跟刘女士一样不留情面。
数落完又叹口气,不知道是叹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