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闻言,随即掩帕笑道:“少东家说的是棠姑娘吧,正巧她与我住在一处,姑娘若是想见见她,便随我来。”
林晚霁应声跟在白露后头,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后方的绣阁。
绣娘们正紧锣密鼓地专注着手中的活计,白露将她待到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朝着那正在棚面上盯着来回刺绣的女子开口道:“棠姑娘,快看是谁来了?”
许棠本专注着手中的刺绣,闻言抬起头来,见着了一袭粉衫的女子,波澜不惊的面上迸出惊喜的神色:“三姑娘!”
白露有些恨铁不成钢,连忙在背后捅了捅她:“可真是个呆子!如今咱们既是来了绣春斋,可不能再唤姑娘了,得唤一声少东家才是。”
许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头道:“是我莽撞了,少东家好。”
林晚霁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二人嬉笑,面上也露出笑意来。
不过是两日未见,如今的许棠有如重获新生一般,再不似往日的怯懦。身上穿的衣服虽不甚华贵,但洗得干净得宜,人也显得十分体面。
想到这里,林晚霁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的。她俯身仔细瞧了瞧许棠手中的刺绣,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便是在阁中诸多绣娘手里,这手艺也是丝毫不差的。
林晚霁欣慰地点点头,不由得问道:“如今你在绣春斋,可还适应地惯?”
许棠有些腼腆地攥了攥自己的衣袖,点头应道:“多亏了少东家仁善,如今我在绣春斋一切都好。您放心……我欠您的三百两银子,我一定努力做活,将银子给赚回来,悉数还给您。”
白露在旁“哎唷”一声笑道:“少东家有所不知呢,棠姑娘虽是这两日才来,可她刺绣的手艺是极好的,便是咱们绣坊中的诸多老师傅见了,都赞叹不已呢。尤其是这双面绣……我在外头招待贵客时,这帕子可是一帕难求,多少人等着棠姑娘新绣呢。”
许棠见白露如此夸赞自己,不免低下头去,红了脸颊。往日里她被许嫣非打即骂,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的,何时有过这般被人夸奖的机会?
如今她在绣坊,这手双面绣的手艺倒是派上了用场,她也第一次,察觉到自己不再是旁人的附庸,而是有着独一无二存在的价值。
林晚霁赞许地点了点头,又柔声对她道:“银子的事儿,你先别急,安心在绣春斋待着便好。若是遇上什么事了,记得找白露,或是派人传信给我。”
许棠有些眼热,吸了吸鼻子,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如今再也没有许棠,只有绣春斋的绣娘阿棠。少东家放心,您对我的恩情,我是一刻也不敢忘的。”
“好了好了,少东家好不容易出府一趟,怎么弄得这般苦大仇深,咱们合该高高兴兴的才是。”
白露嗔怪地看了许棠一眼,又挽过林晚霁的手臂:“少东家,咱们往楼上雅阁去吧?绣嫁衣的大师傅已然在雅阁等候了,只等为您量体裁衣,这嫁衣很快就能送进侯府了。”
林晚霁应了声好,抬脚上了雅阁,一番量身后,大师傅记下了一应尺寸,这便是好了。
大师傅是个干练利落的中年妇人,她麻利地将软尺收好,又将嫁衣的料子给拿了出来:“少东家,您看看,这是早些时候便描好的花样,您若是满意,咱们现下就开始绣了。”
林晚霁俯身摸过那方料子,因着成婚是盛夏时节,料子用的是清凉的软烟罗,瞧着很是飘逸,若是做成嫁妆,也不会太隆重繁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晚霁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开口时,忽得见到了那料子上所画的纹样,龙凤戏珠盘旋其上,瞧着很是吉祥喜庆。
只是这样式……
林晚霁有些目眩,她抚了抚额,努力回想起梦中的婚仪,她好像……穿的就是这样纹样的嫁衣……
虽说这样式十分常见,可林晚霁心下还是有几分忐忑,她抿了抿唇,吩咐道:“这料子我瞧着正好,只是花样我不太喜欢,还是劳烦师傅们重新描一个龙凤和鸣的式样吧,倒是不急着赶工,只消在成婚前送来便好。”
大师傅捧过那方料子,应了声是。林晚霁见今日事已办成,便施施然往绣春斋外头走去。
萧时衍已在马车旁等候多时了,见到人来,忙起身迎了上去:“可是量好了?”
林晚霁朝他点点头:“我瞧着如今时辰尚早,倒是不急着回府。听说朱雀街新开了家同安酒楼,掌勺最擅长淮扬菜了,不如咱们过去瞧上一番?”
“发什么呆呢。”林晚霁努了努嘴,又是一掌拍在他的臂膀上:“走吧,我请客。”
萧时衍有些忍俊不禁地“嗯”了一声,二人正欲上马车,就在此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80章
面前停着一辆煊赫非常的马车,檐角挂着宫牌,昭示着马车主人的身份贵重。
一双纤纤玉手掀起帘子,露出一张芙蓉面来。林晚霁看着女子美艳绝伦却又十分狠戾的面容,心下忽然一紧,面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
宛宁郡主……怎么会是她?她怎么出宫了?
林晚霁将萧时衍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感知到身侧少女的紧张,萧时衍暗中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下心来。
“臣女参见郡主。”
薛妙仪从车厢中起身,一袭锦衣华服衬得她更加雍容,长长的蔻丹随意拂过,林晚霁只觉得脸颊在隐隐作痛,不由得身子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每次见到她时,自己都会这样害怕?明明……她已经足够努力,不让梦中的那些事情发生了。
薛妙仪淡淡地睨了俯身屈膝朝她行礼的少女一眼,似是没有看见一般,径直略过她去,目光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身侧的男子,幽幽开口:“萧将军,别来无恙啊。”
萧时衍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小心翼翼地将身侧的少女牵起,并不在意薛妙仪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待到扶着少女上了马车,这才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地开口:“郡主不好好在宫里头待着,跑到外头来,若是不懂礼数,冲撞了什么人可如何是好?”
“你……”薛妙仪有些咬牙切齿,恨恨地盯着他:“真是放肆,本宫是郡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不向本宫行礼?”
“不过是皇上养的一条猫儿狗儿罢了,算哪门子的郡主?”
萧时衍冷冷地睨了她一眼,不顾她在后头气急败坏的神情,俯身跨上了马。
马车幽幽往朱雀街行驶着,见逐渐远了人群,林晚霁紧抿着唇,掀开帘子,小声道:“我不想去同安酒楼了……我想回家,好不好?”
萧时衍倏尔勒住缰绳,转头望向脸色苍白的少女,不由得蹙了蹙眉,柔声问道:“为何?可是因为方才的那个人?咱们不去管她,万事都有我在呢,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可林晚霁此刻的心却久久静不下来,为了避免梦中的事变成现实,她再也不想与那宛宁郡主有任何往来……
想到这里,少女眸中含着水汽,有些怯怯地开口:“不去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萧时衍见她这幅样子,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心下也有了决断,温声应道:“好,那咱们现在就回家。等到明日,我再来接你去酒楼,可好?”
林晚霁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点了点头,又将车帘放下。
待到将林晚霁平安送回了安平侯府,萧时衍阴沉脸色,唤来不远处整装待发的暗卫,俯身低语了一番。那暗卫点头应了声是,飞奔了出去,很快又湮没在人潮之中。
悦来客栈二楼的雅阁,此时厢中正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神色慵懒,斜倚在座上,单手支着下巴,悠然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景色。
雅阁的门倏尔被重重推开,那女子回过神来,望向一身戾气的男子,却是弯了弯眉眼,浑不在意地笑道:“怎么,萧将军与我在此处幽会,也不怕叫你那小美娘知晓了?”
萧时衍面上并未出现恼怒的神情,而是有些讥讽地看着她,将手中的配剑重重扔在案上,挑眉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有脸同我说幽会?”
萧时衍一看到那张脸,就想到前世种种,不免阴沉下脸色来。
那些时日他孤军深入敌营,与太子合力筹谋,生擒了北狄主帅,挫了敌军的锐气,大破北狄七百余里——可一回到京中,竟得知了宛宁郡主携圣旨强嫁镇国公府的消息,不过半月的间隙,竟是将他的新婚妻子生生折辱致死……
即使后来太子登基,他亲自了结了郡主和梁王,送他们下去陪葬,可是斯人已逝,那人死在冬日的雪里,却是再也回不来。好在老天有眼,叫他重来了一世……
想到这里,萧时衍的眸色更冷了些。真是该死啊,这辈子,他绝不会让那些歹人伤到她一分一毫。
薛妙仪听到面前的男子这样说自己,姣好的面容有些扭曲,不免也生出几分怒意来:“萧将军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宫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你不行礼便也就罢了,竟敢出言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