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还是一贯吃斋念佛的性子,不喜我们常去打扰。”陆雁容轻抿了口茶,又将茶盏搁置在案上:“说起来,如今家里头倒有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儿。你可还记得……大房许家的两个表姑娘?”
林晚霁被勾起了好奇心,想到那对性格十分迥异的姐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许嫣和许棠出了什么事不曾?”
“正是她们家那个大女儿许嫣。”
陆雁容想起这桩腌臜事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本她们母女进京,就是为了在京城寻一门好亲事,咱们府里头都是心照不宣的,本就也没什么。偏偏那丫头心比天高,寻常的官宦人家都看不上,前些日子赴宴时,她本就生得颜色好,再打扮上三分……竟是被南安郡王给看上,要带回去纳妾呢。”
“南安郡王?”林晚霁听到这里,不免拧了拧眉。南安郡王如今年过四十,郡王府的世子都已及弱冠,而许嫣尚是未出阁的姑娘,二人的年岁实在是有些不匹。况且那南安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弟,因着花天酒地,最喜美色,成日里斗鸡走狗,在京中风评并不好。
这些年来,不管是官身的小姐,还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但凡是他看上的,都统统纳为妾室,如今府上的姬妾没有十房也有八房,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归处。那郡王妃也是个手段厉害的,听说入府的那些妾室极少有孕育子女,若是过个半年几载的失了宠,更是只有受她磋磨的份儿。
想那许嫣心气极高,若是真要攀图富贵,怎么会把注意打到郡王府上呢?
陆雁容俯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听说许家那姑娘本是想打郡王世子的主意,也不知怎的,阴差阳错,倒叫他老子看上了……”
“竟有这事?”林晚霁惊诧地一时瞪大了眼睛:“许家也不是什么声名显赫的世家,在郡王府前头,如何有拒绝的余地?”
“可不是呢。”陆雁容点点头,深锁着眉头,忽得又叹了口气:“可恨她如此筹谋算计,还要连累咱们府上姑娘的名声。如今京中谁都知道了她借居在安平侯府,多少人等着来看咱们的笑话。你二伯母近日可真是愁白了头,生怕一个闪失,拖累了你四妹妹日后相看婚事……”
“没事的,母亲,咱们不怕。”林晚霁见陆雁容满面愁容,连忙开解道:“母亲只要莫要插手府中的诸多事宜便好,且由着他们闹去。说到底,咱们也不过是暂住在府上的,他们做了什么,与咱们有何干系?咱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成。”
陆雁容闻言,拍了拍她的手背:“话虽如此,但到底那事传出去不好听,我也怕累着你的名声。”
“好了,母亲,咱们可莫要去想那等子烦心的事了。”林晚霁撒娇似的拉了拉陆氏的衣袖,又想到什么,忙开口问道:“我记得蕙儿的生辰就在这几日,她的及笄礼,府上可是要准备起来了?”
陆雁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本是她母亲要来准备的,只是如今管家的一应事宜都交予了你大嫂嫂,这事儿自然也落在了谢家那丫头手里。”
林晚霁想到二夫人俞氏同世子夫人谢氏这些时日的明争暗斗,不禁抚额。虽说她与林昭蕙因着龙门宴的事生了嫌隙,但到底及笄礼是大事,自然马虎不得。
想到这里,忽得又听陆雁容问道:“你与四丫头关系最是要好,如今她要及笄了,你可想好送她什么没有?”
林晚霁思忖了片刻:“四妹妹最喜欢看那些个游记话本子,只是到底是闲书,若是这般贸然送去了,难免叫二伯母发现,倒是适得其反了。不如……正巧咱们在绣春斋,便依着她的身量,挑一套上好的衣裳如何?”
“也好。”陆雁容点点头,又继续补充道:“及笄礼送衣裳倒也合适,只是昭蕙年纪小,得选些娇俏靓丽的款式和颜色来。我再添些首饰头面,凑成一套送出去,你二伯母见了欢喜,定叫人挑不出错来。”
母女二人在厢房内说了许久的话,见钟漏上的时辰差不多了,陆雁容起了身,拉过女儿,又是好一番叮嘱:“时辰要到了,母亲是时候要回府了。晚儿,如今你在宫中,咱们能见面的机会不多……”
陆雁容有些伤感,望向眼前的女儿,又将她的手背叠在一处,覆手道:“好晚儿,一定要记着,在宫中万事小心,若是受了委屈,记得传信给家中……我等你回来。”
“母亲。”林晚霁撇了撇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又一次扑到陆雁容怀中,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脖颈:“母亲放心,女儿在宫中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父亲与母亲在家中也要好好的才是。”
林晚霁呆呆地趴在窗边,目送母亲离去,上了林府的马车,这才忍不住落下泪来。包房里很是寂静,良久,只听得一阵极为轻快的脚步声,门楹被缓缓打开,走进来一袭阑衫的年轻男子,将手中崭新的帕子递给她。
“这是我方才在绣春斋买下的……林姑娘,暂先将就着用下吧。”
林晚霁转过头来,接过那方帕子,平铺地干净整洁,上头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苞,很是素净淡雅。
“多谢将军,让将军破费了。”林晚霁轻轻拭泪,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这才站起身来:“将军若是无事的话,咱们便回宫吧。”
萧时衍见她心情低落,只抿了抿唇,轻声说了句好。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绣春斋,又上了马车,车厢的空间小了许多,二人对侧而坐,一时间都有些静默。
马车缓缓驶动,还是萧时衍最先打破了这份安静:“如今瞧着日头尚早,宫门还未落锁,林姑娘若是还想在宫外多待些时候……不妨去朱雀街转转如何?”
第60章
林晚霁抬眼,望向他认真的神情,一时间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来,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朱雀街商铺林立,多有摊贩沿街叫卖,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多有在此处游乐者,算得上是上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马车在朱雀街的牌坊下停下,林晚霁搭过萧时衍的手腕,稳稳下了脚凳。青石板砖的一条长长的街,街坊两旁三三两两地围聚着许多挑选采购的行人,叫卖声不绝于耳,真是十分的喧闹。
二人并行漫步走着,林晚霁只觉得眼前顾目不暇,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摆在货架之上,直叫人挑花了眼睛。
“新鲜的烙饼,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咯……”
眼前一位粗布麻衣打扮的朴实汉子正大声吆喝着,林晚霁不禁驻足,瞧着他那摊上的炉子里烤着许多的面饼,空气中隐约飘来肉香,十分地诱人。
“好香。”身侧的少女止了脚步,饶有兴味地盯着那摊子叫卖。萧时衍会意,轻笑道:“姑娘可曾吃过这京中的烙饼?”
林晚霁摇了摇头:“未曾吃过。从前在扬州时,也有这般面饼的做法,只是其中的馅料确是芝麻糖心的,这裹着肉馅的,我倒是第一次见。”
萧时衍走到烙饼的摊位旁,那汉子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斐然,忙上前笑着迎接道:“这位公子,可是要看看咱们家的烙饼?两文钱一个,您尝尝,绝对物超所值,吃过一次便再忘不了……”
萧时衍朝他点点头,从锦袋中掏出一串铜钱:“那便来两个吧,包起来。”
“诶,好嘞!”中年汉子喜笑颜开,将铜钱收好,从炉子里翻出两个金黄焦脆的烙饼来,仔细包好,交到萧时衍的手上:“好吃您再来!”
“试试?”萧时衍挑了挑眉,将烙饼递到少女的手上。林晚霁接过,翻开袋子,轻轻咬了一口,果然咸香扑鼻,不由得眼睛亮了亮,惊呼道:“好吃!”
“刚出炉的,仔细些吃,小心烫。”萧时衍见林晚霁吃得这般香,不免也咬上一口,二人继续并肩而行,又听他娓娓道来:“从前行军打仗时,将士们也会吃这样的面饼。只是为了储存方便,是没有馅料的,不过是勉强充饥的干粮,比不上新烙出锅这般好的味道。”
林晚霁点了点头,想到萧时衍身世显赫,本是侯爵门邸,却甘愿经受苦寒,跑到北地行军打仗,不免对他的敬佩更多了三分。
“萧将军……在军中很是辛苦吧?边塞不比京城,还常有北狄的羌人作乱……”
“是有些辛苦。”萧时衍目视前方,不知道心里在想写什么,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只是京中人心混杂,追名逐利者众,周旋于其间,倒不如在边塞杀敌痛快。”
林晚霁认可般点点头,“我虽来京不久,但京中诸门各户规矩繁多,我深受其累,实在是不比扬州自在。”
“林姑娘想回扬州吗?”
猝不及防被发问,林晚霁有些愣了愣神,但还是顺着自己心意答道:“自然是想的。只是……”
她本想说,她一介女子,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就像来京城,就像入宫,并非是只要自己想,就可以如愿实现的。
“那我便祝姑娘顺心遂意,愿有所成。”萧时衍笑着接过她的话语,带她来到一处编织各类绳结的摊位上:“选一个吧,就当是为姑娘实现心愿讨个彩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