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林晚霁有些不解地开口道:“我母亲自是一切都好的。如今咱们三房一家来了上京,在府中也颇得老夫人庇佑,日子过得自然顺心无虞。”
“那便好,真是老天保佑……”菘蓝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中仍在不住地念叨着:“老天保佑,三老爷和三夫人这样好的人,还有姑娘这般心善的主子……”
“菘蓝,怎么了?”
见林晚霁面有不解之色,菘蓝想到过往的境遇,面上不禁又流下泪来:“姑娘,三夫人于奴婢有大恩,奴婢这些年来时时惦念着,便是一刻也不敢忘记的。姑娘不知道……十年前老侯爷过身时,三老爷和夫人入京吊唁,与奴婢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奴婢只有十岁,是外头人牙子买进来的,一开始只得在耳房做些粗活。家中祖母恰又生了大病,可府上都在忙着老太爷的丧事,又如何顾得上奴婢一个小小的粗使丫鬟……”
菘蓝抹了抹泪,继续哽咽说道:“奴婢被卖进府里,本就身无分文,因着天灾,家中又颗粒无收,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钱来为祖母看病……是三夫人……是三夫人一朝回京,偶然路过耳房,听到了奴婢的哭声,一番询问之下,竟是拿出几张银票来,让我送回家去为祖母请大夫医治。若非是三夫人菩萨心肠,奴婢一家,怕是早已……”
原来是这样。林晚霁闻言,想到自己的母亲,素来便是与人和善的性子,从不曾苛责下人,若是无意间撞见菘蓝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定是会出手相帮的。于是弯了弯眉眼,唇边扬起一抹笑意来:“傻丫头,这是好事,你哭什么?如今不知你祖母的病,可治好了不曾?”
“回姑娘的话,我祖母的病乃是沉疴,积年累月落下的病根,并非一朝一夕便能痊愈。但如今她已然是好多了,奴婢的弟弟每每寄信到内苑时,都说托了三夫人的福,咱们一家才能吃饱穿暖起来……”
林晚霁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既是家中困难,被买入府中的,如何又随了大姐姐一道在东宫当差呢?”
“奴婢初来时不过是个粗使丫鬟,是大姑娘……不,是侧妃娘娘见奴婢会些针脚女工,把奴婢要到了她的院子里去。待到娘娘嫁入东宫时,人人都知道宫中凶险,因此那些家生子都不愿随侍,娘娘见奴婢独身一人,又颇为忠心,这才将奴婢给带上了。”
原是如此。林晚霁会意点点头,又听菘蓝感念道:“奴婢没什么大的本事,只一心一意守着侧妃娘娘,等到了年岁,娘娘便恩准了奴婢放出宫去,不必老死在宫中。奴婢本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再见到三夫人报恩,未想姑娘您竟是来了宫中……”
“于是奴婢便向侧妃娘娘请愿,想要亲自侍奉姑娘,来报答夫人的恩情。今日见姑娘被郡主殿下为难,奴婢便是拼了命去,也要护着姑娘……”
“傻菘蓝。”林晚霁听她娓娓道来,不免也红了鼻子:“你放心,待到你放出宫的那日,你尽管来陆氏商铺寻我,我定叫母亲为你寻一个铺子里的好差事,好让你下半辈子也有倚靠才是。”
菘蓝闻言,忽得破涕为笑道:“那夫人和姑娘的恩情,奴婢真是三生都要还不尽了。”
第57章
这些时日林晚霁日日宿在凤眠阁中,林昭若虽是临近生产,可手头上的庶务繁杂,又隔三差五地有王承徽生事烦心,一时间忙得自顾不暇。
云昭训虽与她要好,想要帮上几分,但奈何她不甚通财账算术,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替她看管着王承徽几分,不至于叫她闹得天翻地覆来。
而照顾陪护小郡主的任务,便落在了林晚霁身上。宫中虽不乏有嬷嬷侍女侍候郡主,但到底林昭若心中放心不下,便让林晚霁亲自照看。林晚霁本就喜欢福安,如今倒是乐得轻松自在,也不过是每日同她在东宫四处玩闹罢了。
这日小福安拉着她便要往珍珑园去,此处虽是东宫的小苑,但如今太子姬妾不多,除去新来的承徽外都是安分内敛的性子,并不常来走动,因此倒成了她们凤眠阁的地盘了。
雪团子是林昭若膝下养的猫儿,通体雪白,听说曾是外邦使臣进贡的宝物,太子见林侧妃喜欢,便当场从圣上那要了过来。小福安如今正是活泼好动的年岁,见雪团子性情乖顺,并不挠人,更是喜欢得紧,一刻也不愿松手的。
如今日头正好,小福安牵着雪团子在花圃里打着滚儿,林晚霁搬来一张藤椅,十分惬意地躺在上面。园中许多花花草草她都叫不上名字来,莹碧的枝叶,见了便叫人赏心悦目。她看着眼前玉雪般的小人儿抱着雪团子咯咯地笑着,不禁也弯了弯眉眼,面上扬起一丝笑意来。
有风吹过,花圃里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沁香。林晚霁并不知晓那些矮矮生长的草木叫什么,但瞧着雪团子一直匍匐在上头,想必这气味很是对它的胃口。小福安转过身来,瞧见不远处的另一处花圃里开着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忽得眼睛一亮,高兴地拍起手来,直要拉着雪团子往那处走去。
只是福安的小手尚未碰到,就见雪团子一改往日的温顺,似发了疯般猛地撞开她,跳上九曲桥,往远处的紫藤架上跑去。
小福安一时失了力,吃痛地跌坐在地上。林晚霁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屑。粉妆玉琢的小人儿此时哭得像个泪人,林晚霁连忙将她抱入怀中,安抚般不断轻拍着她的后背:“小福安乖……不哭不哭……”
“姨姨……”小福安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哭道:“福安要雪团子,姨姨……福安要雪团子……”
“好,姨姨去帮福安寻回雪团子。”林晚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那福安也要乖乖的,先回屋休息,等雪团子回来,可好?”
小福安止住了哭声,两行泪水还挂在她的小脸颊上,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林晚霁见状,连忙招呼过身后立侍的两个宫女:“快些将小郡主送回房中去,切莫因这点小事惊扰了娘娘,可知晓了?”
见那两名宫婢道了声好,林晚霁这才起身,遥遥忘了眼远处那紫藤架的方向,不是别处,正是那位传闻中深从简出的太子妃所居的抱月阁。她又想起那日菘蓝同她的嘱咐,可是如今事发突然,也顾不得她想那么多了。她咬了咬牙,提裙便要往抱月阁走去。
穿过曲曲折折的廊桥,大片的紫藤花架从墙边冒出,一直延伸到门外。雪团子蹿得极快,如今已瞧不见它的身影,想必是早已溜进了院中,只怕千万不要吓到太子妃才好。
林晚霁深吸了一口气,攥住门上的铜环,轻叩了两声。院中很是寂静,倏尔,才听到门内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是谁?”
林晚霁忽得有些紧张,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娘娘,臣女是侧妃娘娘的妹妹,有只猫儿不慎跑入娘娘的院中,惊扰了娘娘,臣女这就将它带回……”
院门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位气质淡雅的年轻女子,未施粉黛,虽不是沉鱼落雁之姿,但通身清隽的气度叫人移不开眼睛,有如清风徐来,很是悦目。只是她瞧着年岁尚轻,身上所着的衣饰却是褚赫色的八仙裙,平添了几分老气,倒是将颜色给压上三分。
这便是太子妃杨氏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林晚霁赶忙低下头去,屈膝行了一礼:“臣女见过太子妃娘娘。”
“林姑娘,快快请起。”面前的女子温声开口,林晚霁抬眼与她对视,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竟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看出了一丝笑意来。
“本不欲惊扰娘娘,只是这雪团子实在是顽皮……”林晚霁面含歉意,唯恐自己的到来打破了这份世外桃源般的安宁:“娘娘放心,待到臣女寻回这猫儿,定不会叨扰久留。”
“无妨。”太子妃杨宛淡淡地摇了摇头,侧过身来,示意她上前:“林姑娘,随我往这边来。”
不知为何,踏入这方小院时,林晚霁觉得自己的内心变得十分宁静,一扫方才的躁郁与不安。她随杨宛穿过紫藤花架,往深处走着,约莫几步脚丈,忽得觉得柳暗花明,眼前开阔了起来,这便是到正院了。
“我瞧着那猫儿不似寻常,若是贸然给抱回去,只怕是会伤了姑娘,于是便自作主张叫侍女给带下去安抚一番。”杨宛走到一方石桌旁,唤来立侍的宫婢:“去给林姑娘看茶。”
林晚霁见她施然落座,用手指向对面的石凳,心下了然,也随之坐了下来:“那便多谢娘娘了。”
“无妨。”杨宛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待到林晚霁靠得坐近了些,忽得轻嗅了嗅,蹙起眉头道:“敢问姑娘……方才可是接触过紫苏草?”
“紫苏草?”林晚霁闻言,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臣女方才在珍珑园的花圃里,并不认识其间的花草,不知娘娘所说的紫苏草,究竟是……”
“是了,这便是紫苏草的气味。”杨宛往前倾了倾身子,解释道:“紫苏草乃是良药,于人有益,但对猫却有致幻之效。想必方才那猫儿便是闻足了紫苏草的气味,一时入了魔怔,这才会四处乱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