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祖母!”林昭芙面色愤恨不堪,还欲再争论些什么,两个婆子却将她死死按住,挣扎不得。老侯夫人闭上了眼,手中盘着一串佛珠,静默不语。
一时间堂中众人皆屏息凝神,只当从未发生过这一场闹剧。林晚霁见状,挥手示意端着托盘的一行丫鬟退下,自己亦悄然退回到席间。
直到少女的挣扎声渐渐远去,老侯夫人这才睁开眼,面色如常:“家中孙儿顽劣,让诸位贵客见笑了。今日承蒙惠临,略备薄宴,还请诸位共赏。”
席间众人闻言,又是好一番恭维,气氛也愈发松动起来。林晚霁想起方才林昭芙的撒泼之举和老侯夫人的反应,心中仍有余悸,不过草草吃了几口,便再无胃口。
本想着既然林昭芙设计要自己当众出丑,自己定然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也尝尝苦头罢了。谁料想——老夫人素日和善,难得在众人面前动了气,好好的一场寿宴便叫人毁了,让京中那些世家看到如此一出闹剧,实在是丢了安平侯府的脸面。一想到这般闹剧也有着自己的手笔……林晚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今日之事,确实是自己莽撞了。
待到宴席结束,众宾散去之时,便见周嬷嬷移步朝自己的席面走来:“三姑娘,四姑娘,为着今日献礼一事,老夫人请诸位小姐前去寿安堂问话。”
林昭蕙比林晚霁率先反应过来,应了声好,又暗中拽了拽身侧之人的袖子。
待到周嬷嬷走远后,林昭蕙这才牵起林晚霁的手来,二人往寿安堂的方向走去:“三姐姐,没事的,左不过是祖母唤我们去问两句话,夜里风大,姐姐小心着凉。”
林晚霁反握住林昭蕙的手,温声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好,若非……”
话音尚未落下,林昭蕙便连忙制止:“三姐姐这话便不对了,二姐姐自己要捅出这般大的篓子,拂了大家的兴致,还连累了我们,与姐姐何干?”
林晚霁微微摇了摇头,只是将手攥紧了些,二人一道进了寿安堂的正院。
不多时,侯爷林延嵩、二老爷林延成和林晚霁的父亲林延青俱到了,与之而来的还有几位夫人。周嬷嬷扶着老侯夫人从内室走出来,众人见状忙纷纷行礼问安。老夫人沈氏摆了摆手,让丫鬟为众人看座。
“平日里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如今竟丢丑到外人面前,家宅不宁,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林延嵩闻言,赶忙起身:“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素日疏于管教,才叫这孽女如此不成体统。”
老夫人斜睨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是仍摩挲着掌中的佛珠,“行了,我老婆子也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如今关起门来,二丫头既是喊冤,便着人把她带进来吧。”
被人丢到佛堂跪了半晌的林昭芙此刻发髻散乱,闻言忙不迭地快步跑至堂中,在老侯夫人跟前跪下,大声哭喊道:“祖母,您可要为孙儿做主啊!孙儿一心为您准备贺礼,被人算计着出了丑,孙儿怎么可能会用那空白的东西来糊弄您!”
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既如此,那便把这两日值守库房的丫鬟婆子带上来,老身倒要看看,这府里是谁这般大胆,吃里扒外,竟把手伸到主子头上了。”
林昭芙闻言,口中高喊着“多谢祖母”,余光瞥到落座的林晚霁时,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林晚霁被人盯得发毛,一回神瞧见林昭芙的神情,不免拧眉,她这番又是何意?难不成又要给自己下套呢?
林晚霁这般思索着,便见翟妈妈为首的几个婆子被推搡着一路赶来寿安堂。翟妈妈瞧见堂中的情形,又联想到方才在路上的听闻,心中马上了然,赶忙换上一副神色,朝着上首的老夫人哭天喊地,猛然跪道:“还请老夫人明察,老奴几个便是长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染指主子的东西啊!”
见老夫人心生厌烦,并不打算接话,二夫人俞氏连忙厉色出声问道:“若不是你这老货中饱私囊,那你便来说说,这两日可有何人来过库房,接触过寿礼?老夫人在这,你可要仔仔细细想明白了再答,若是有半分隐瞒——”
“老奴说,老奴说!”翟妈妈闻言,忙哎唷一声,颤声道:“老奴实在不敢隐瞒,这昨日……昨日二小姐曾带人到库房来过,老奴不敢阻拦……”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胡乱攀扯!”林昭芙气急,竟是要上手打翟妈妈,随即便有两个眼疾手快的侍女将她拉扯开来。
林昭芙怎么也想不到,这老货竟然这么快就反水,于是也不管自己此时发钗散乱,朝老夫人哭道:“祖母明鉴,若真是孙儿所为,孙儿怎么可能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换成一卷白纸,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老夫人仍不言语,只是高高地坐于堂中,阖目养神。林昭芙抬首,看着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节一节滚动。放眼环顾四周,竟无人为自己说话,索性心一横,起身快步走到几个女眷的座前,将林晚霁的衣袖死死扯住:“是你!是你害我如此,竟还能在这假模假样地坐着,来瞧我的难堪!”
事发突然,林晚霁被她扯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她面上多了几分愠色,将林昭芙紧紧攥住的手用力拂开,冷声问道“二姐姐,我初来侯府,敬你一声姐姐,自知行事谨小慎微,不想到底是何处得罪了你,竟是几次三番要来污蔑我?”
二夫人俞氏见状,亦是拧眉道:“二姑娘慎言,凡事总得讲究个证据才是,在老夫人跟前拉拉扯扯的,莫不是将平日里学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林昭芙闻言冷笑一声,此时也顾不上因拉扯而已然折皱的外袍,快步蹲身拉过地上的翟妈妈,一手指着不远处站立的林晚霁,面上的神色也因情绪的波动变得十分扭曲:“你看清楚了,这个人,你见过没有?是不是她来过库房?你好好看看她的脸!”
翟妈妈故作认真地端详了片刻,很快扭头朝上首颤声道:“这位小姐瞧着面生,老奴实在是未曾见过呀!二小姐,求您饶了老奴吧,老夫人面前,老奴如何敢卖弄玄虚……”
“一派胡言!”林昭芙闻言,面上的怒气更甚,尖声道:“莫非你们都要信这老货的话不成?若真是我做的,我如何还能害自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语未毕,堂外竟有一个立侍的小丫鬟因惊吓过度晕了过去。几个丫鬟婆子将她扶起,悠转醒来,只见那小丫鬟哆哆嗦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一个劲地朝堂间磕头道:“姑娘恕罪……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
“谷雨?”待堂中的众人看清小丫鬟的面容,林昭芙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此刻正跪在院中,活是一副惊惧交加的模样。
“把人带上来。”二夫人见状,连忙唤来两个婆子将小丫鬟架到堂中,“这丫头瞧着面熟,你是二丫头身边的丫鬟?”
待走到堂中,名唤谷雨的小丫鬟抽噎着行礼,浑身瑟缩着发抖,跪倒在座前:“回老夫人,二夫人的话,奴婢名叫谷雨,是伺候在二姑娘身旁的……今日一事,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第15章
林晚霁冷眼瞧着,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丫鬟竟是暗中朝角落里的林昭蕙看了一眼,紧接着便移开了目光,朝着老夫人的方向叩首道:“奴婢该死,坏了老祖宗的大事……二小姐昨日吩咐奴婢,本是要将这空白的卷轴与三小姐的贺礼相换,奴婢笨拙,翟妈妈又着人盯着,一时情急之下才……才……”
一语未毕,谷雨面上的惊惧更添了几分,不断地抽噎,声音虽细若蚊蝇,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随即便马上反应过来,明白了前因后果。
“你个小蹄子竟敢污蔑我!吃里扒外的东西,枉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这般攀扯我,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林昭芙见事情败露,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便指着谷雨的鼻子破口大骂。
谷雨见状,赶忙又朝上首不断磕头,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奴婢自知犯了大错,甘愿受罚,可姑娘何必要把奴婢往死里相逼?便是奴婢认了,翟妈妈作证自是不会假,若不是姑娘的授意,奴婢上哪儿去买这上好的卷轴去?斜西街文砚斋掌柜那儿还挂着姑娘的账呢,老夫人和侯爷一查便知!姑娘单以为把奴婢拉出来顶罪便可以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谷雨越说越激动,不断喘着粗气,已然是哭得浑身发抖:“奴婢自知有罪,可姑娘这般着实让人心寒,奴婢不过是府上的奴才罢了,与三小姐无冤无仇,上哪儿非得赶着做这样的事呢!”
堂内的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出主仆的闹剧,不禁去看老侯夫人的反应。而上首的老夫人仍旧置若罔闻,手中一节一节捻着佛珠,只是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尖。
二夫人俞氏眼瞅着那佛珠越转越快,忙朝周嬷嬷使了一个眼色,清了清嗓子道:“谷雨,你偷换卷轴,既是认了,便是该罚。府上容不得手脚不干净的,明日起便你便去东郊的庄子上待着悔过,自是不必再侍候二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