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因着服食丹药,身子本就不好。那薛氏如今蒙得盛宠,屡屡在父皇的吃食中下药,瞧着已是强弩之末了。这背后少不了陈齐的推波助澜,他想要薛氏做他的替死鬼,可没那么容易。”
陈景说到这里,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父皇如此偏宠他,屡屡为了他不顾一切地打压孤,他竟连一丝骨肉亲情都不顾了,还真是冷血无情。”
“不知道父皇知晓了他最宠爱的儿子,这么急不可耐地就想要了他的命,会不会后悔?”
当今圣上不喜先皇后所生的陈景,但到底他又是长子又是嫡出,礼法不可废,只能遵循祖制将他立为太子。梁王陈齐是继后卢氏所出,极尽圣上宠爱,光是一个“齐”字,便表明了要他与储君平齐比肩的意思。
梁王只比太子小上两岁,这些年来,二人屡屡在朝堂上争锋相对。梁王虽为人阴鸷狠戾,朝中大臣多有惧怕于他,可到底他得圣上偏宠,还有陇西卢氏在背后撑腰,若是他一朝登上了皇位,又有谁敢与他作对?
而太子这些年来辅政,早就有了勤政爱民的好名声,日后也定当是一位仁德的明君,朝中的文臣也多站在东宫一党。如今又有镇国公府萧家军的助力,往日里相持的天平两端,如今也渐渐倾斜了起来。
太子在等,等一个绝佳的机会,不废一兵一卒,便叫梁王自乱阵脚,自投罗网。
自古以来的仁君,又有谁会踩着自己的亲弟弟上位呢?
至于圣上沉疴,陈景虽早就知晓梁王与薛妙仪暗中下药一事,可他并不打算阻止,反倒是希望顺着他们的心意才好。
只有这样,他们谋害当今圣上,罪不容诛,他才能稳稳当当地登上帝位。至于他的生身父亲……
陈景沉默了片刻,眸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他为了另一个儿子,多年来不惜打压和污蔑自己,又何曾想过自己也是他的儿子?既然他早已不顾了父子亲情,那他也无需再顾及人伦孝义了。
父皇做了一辈子的皇帝,做得够久了,太阳总会下山,也是时候该让位新君了。
陈景将手中揉皱的密信摊开,缓缓递到了林昭若的手上。
上面写的是,梁王按耐不住,圣上危在旦夕。
林昭若不由得小声惊呼出声:“他……怎么会这样急?”
“如今父皇抱病不起,东宫又闭门不出,不理政事,这般绝佳的机会,陈齐他怎么会轻易放过?”
太子有些讥讽地轻哼一声:“咱们设下今天的局,不就是为了等他跳进去吗?就当他以为东宫自顾不暇,圣上濒危,可以谋权篡位之时,咱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林昭若轻蹙起眉间,呼吸也变得有几分急促,她仍是放心不下,不免开口问道:“殿下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若是圣上殡天,梁王又调来卢家的兵力入京,咱们的胜算能有几成?”
“陇西卢氏向来镇守西藩,无诏不得入京,若是他们敢为了陈齐举兵,那不正好落实了他的谋逆之罪吗?”
太子轻拍了拍林昭若的手背,示意她放下心来,一双眼眸如鹰隼一般锐利:“陈齐以为景延那小子走了,萧家军无帅,便不会轻易为孤所用。可笑他狂妄自大,殊不知萧老将军,早就与孤里应外合,只等他自投罗网了。”
“萧将军不问政事,隐退朝野,想必谁也想不到,他还会有出山的一天。”林昭若闻言,面上也露出一个笑容来:“若非陛下当年是非不分,残害忠良,寒了忠臣的心,如今又怎能为殿下所用呢?”
“父皇老了,作出这样昏聩的事来,我这个做儿臣的,自当还萧家一个清白。”
陈景摩挲着碧玉的扳指,想到萧时衍临行前同自己说的一番话,不免摇头笑道:“这个景延,到底还是个年轻的毛头小子,为着追妻,竟不惜抛下孤,一路跑到了扬州去。孤看啊,若是你妹妹还不回心转意,那小子只怕是要一辈子赖在扬州了。”
林昭若闻言,也不由得忍俊不禁,打趣道:“若是真要在扬州做我林家的上门女婿,臣妾瞧着倒是正好呢。”
第101章
“陛下,该喝药了。”
薛妙仪拖曳着长长的宫装,端着瓷白的药碗,一步步走到了床榻旁。
老皇帝已然是躺卧在床,面庞虚肿,唇色乌紫,瞧着已然是病入膏肓的模样。他见有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使出全身的力气伸出手来,却终究只是虚虚垂在上空。
薛妙仪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碗盏放在案上,一双涂满蔻丹的华贵指甲掐入老皇帝松垮的手臂,将他给扶了起来,斜倚靠在床边。
“陛下,臣妾喂您喝药。”
薛妙仪红唇轻启,坐在榻边,吩咐禀退了立侍的几个宫人,又端过药碗来,一下又一下舀着其中乌黑浓重的药汁,递到了老皇帝的嘴边。
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咳疾又引发了头疾,如今已是不好。喉咙里似是一直有股浓痰堵着,叫他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皇帝病得这般重,皇后倒是乐见其成,他早些去了,她的儿子才能早些登上皇位。因此,为着圣上有疾,她不许所有宫嫔再来侍候。
只是薛贤妃年轻,又初入宫闱,并无子嗣,她既是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便也由着她去做了。
如今除了每日来为他侍疾的薛妙仪,竟是无人再前来看望过他。老皇帝终日就这般躺在殿上,渐渐地走不了路了,动不了身子,只能缠绵病榻之上。
药汁顺着下颌流下,沾湿了他明黄色的寝袍。薛妙仪似是置若罔闻一般,一勺又一勺往他的嘴里送着,直到瓷白的碗盏见了底,这才复又端回到案上。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她满头冰凉的珠翠晃动的声响。老皇帝似是意有所指,不知何处生出来的气力,竟是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薛妙仪微不可查,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但终究是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来,使力将他的手掰开,放回到锦被里。
“陛下放心,臣妾就在这陪着您,哪里也不会去的。”
薛妙仪忍下心头的恶心,伸出手来,环住了榻上的老皇帝,趴在他的胸膛上。鬓边的翠玉珠钗极为锋利,硌得他生疼,老皇帝想说些什么,可只能不住地喘着粗气,胸腔处传来剧烈的浮动。
美人的柔荑不住地上下轻抚着他的胸膛,似是安抚,又像是催命。
好在这药效力极强,不过片刻的功夫,老皇帝又再次陷入了昏睡之中。
听着床榻上传来呼吸均匀的鼻息,薛妙仪长抒一口气,有些嫌恶地起身,拂了拂自己的衣袖。
大殿上静悄悄的,屏风后面,隐约闪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薛妙仪随即会意,俯下身来,吹熄了案边燃着的白烛,缓缓往那处走去。
雾影朦胧中,只听得女子轻柔的一声娇嗔:“冤家,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可真是叫我好等。”
“我这不是心里头想着你念着你,这就来了。”梁王陈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亲昵地啄了她脸庞一下,“父皇如今如何了?”
“还说呢。”薛妙仪直起身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轻轻锤了他的肩膀:“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平安生下孩子再动手么?如今我月份尚小,你瞧陛下如今的样子……”
薛妙仪有些嫌恶地捂住口鼻,朝他不满地摇了摇头,意思便是,已经时日无多了。
陈齐并不意外这样的答案,他侧着身子,抵在屏风上,勾起面前女子的下颌,调笑道:“还要辛苦贤母妃日日照料我父皇呢。”
“混说些什么,谁是你母妃?”薛妙仪唬了他一眼,轻轻推了他一下,狭长的丹凤眼上挑,颇有一种睥睨的气度。
梁王一双阴鸷的眸子带着十足的笑意,紧紧搂住怀中的女子,从背后附耳安抚道:“好好好,那是父皇自己的身子不争气,可不能怪咱们下了药。本王给你的可是慢性的曼陀散,便是太医来查也查不出什么。此事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漏出马脚。”
“再说了,父皇走得早一天,本王便早一天登基,只要能除掉太子和萧家,咱们的目的不就达成了么?”
薛妙仪并未接话,她到底心中还是有自己的考量的。若是她这孩子生了下来,日后谁来继位还尚未可知;若是此时圣上便暴毙而亡,那她下半辈子便也只能依赖着梁王而活了。到底她与梁王是半路做的夫妻,很多事情,她不敢赌。
一个是宠妃,一个是太后,谁的权力更大,早已不言而明。若是能将权势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中,自然是最好;可现下老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瞧着已然是时日无多,若是再拖,谁又能预料到以后能发生什么?
“放心。”陈齐见怀中的女子神情仍有几分犹疑,将下颌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角,低声哄道:“等到本王坐上那龙椅,你就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你腹中的孩子,也会是咱们的长子,新朝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