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采薇,今日出宫到顾家一趟,务必把这封信亲手送到我二哥手里。”
竹青见她神情严肃,也没多问,领了命就到外间找采薇去了。
顾姝臣放下笔,抬首看向窗外。
一只雁从南边飞来,划过京城的上空,落下一声悠远的鸣音。
…………
画扇阁里,浓厚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孺人斜靠在软枕上,任由小棠喂她吃粥。
半碗白粥下肚,张孺人揪过帕子拭了拭唇角,冲小棠一笑。
“好了,这才刚过了半个时辰,怎么又熬了粥来。”
小棠蹙着眉,嗔怪地看着她一眼:“太医说了,娘子身子刚缓和一些,不能一次进食过多,要少食多餐,奴婢才熬了粥来。”
她端过瓷碗:“殿下特意嘱咐了,娘娘受了委屈,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去膳房要,膳房专给咱们画扇阁备着灶呢。”
小棠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有些不平。前些日子顾姝臣受伤,她就听宫人们说长乐阁里开了个小厨房,专门给侧妃娘娘做膳,她当时还感慨,殿下对侧妃果然有些不一样之处。
可毕竟是受了重伤才换来的小厨房,小棠宁可不要这份恩宠,只要自家娘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是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还没过多久,张孺人就遭了灾。可殿下只是吩咐了膳房,到底没有如同侧妃一样,也弄个小厨房来。
小棠心中有些郁结,见张孺人没有动摇的意思,只能把瓷碗往床头桌上一放,悠悠叹口气。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张孺人莞尔一笑,“不过半碗白粥罢了,你要是馋,拿去吃了就是。”
听着张氏打趣的话,小棠却又拧起了眉头。
她家娘子从前多么健壮一个人,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东宫,连伤风感冒都鲜少有一次。如今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小棠一想到自家娘子后半生都得缠绵病榻,一股火气涌上心头,把瓷勺往碗里一摔。
“都怪那顾氏!她自己独占着殿下也就罢了,我们又何时碍了她的眼!”
她火气更旺,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稍有不顺意就要疯狗一般咬人,头先打死了豆蔻,今儿又要来连娘娘也一网打尽!她顾氏嚣张至此,只怕下一步东宫也要是她的了!”
“住嘴!”小棠正说在兴头上,却听榻上张氏厉声道,“不许胡乱攀扯!”
小棠见她眉眼中凌厉,刹那噤了声。
张孺人见她微红的眼眶,纤细手指搅在一起,终是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
“侧妃进东宫这些时日了,她平日里是如何行事的,你我都看在眼里。这事来得蹊跷,没有盖棺定论之前,不可妄言。”
张孺人顿了顿,眼神却看向长乐阁的方向。
“我自知不是一个聪明人,也无甚大志,只想躲在一隅安稳度日。可这人间事,不想你想躲,便躲得掉的。”
张氏看一眼卧榻旁垂眸的少女:“愈在这时候,愈发要冷静自持,勿要为他人做嫁衣裳。”
“小棠,你也知道的……”张孺人努力勾起一个笑,落在小棠眼里,却有些凄惨的意味。
“在这世上,我唯念一人,就是萍妹了。”
小棠眼眶湿了湿,缓缓颔首:“娘子,奴婢知道。”
“小棠,你是不是也觉得,”张孺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侧妃娘娘模样,与四小姐有几分神似?”
闻言,小棠怔了片刻,嗫嚅着:“是……”
张孺人眸光微动,颔首道:“我第一眼便觉得,顾娘子活像萍妹,连心性都是一般纯善的。”
看着小棠又蹙起的眉头,就知道她心里还是不认同自己的话,张孺人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总之这事有殿下做主,顾娘子人品如何,到时候自见分晓。”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画扇阁里,有谁敢妄议此事,别怪本宫不顾往日情面,把人拿到殿下面前处置了!”
说罢,她又指了指那碗粥,语气温和:“粥凉了,再换碗热的,我再用半碗。”
听到张孺人说自己又有了胃口,小棠好像忘了方才的事,连连应声,欢天喜地端着碗地跑出去。
…………
午后天又昏暗起来,眼见着云层越积越厚,直到遮天蔽日,把一切光辉都抹去。一场大雨突至,淅淅沥沥了一个多时辰才停。
傍晚的云层铺在天幕上,恍若大片的锦缎被人用剑划成几段,锦缎的罅隙里,透出奇异的光。
顾姝臣正坐在玫瑰椅上临字帖,忽见采薇掀帘子进来,带进来一屋雨气。
她不由眯着眼看向窗外。雨虽然停了,天将黑未黑,空气被染成绛蓝色,萦绕着湿漉漉的雾气。
顾姝臣正愈开口问采薇,却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信笺:“娘娘,这是二公子的信,公子交代奴婢务必送到娘娘手里。”
顾姝臣接过信,心中有些惊异。她本以为要过两三日才能接到兄长的回信,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一盏灯点起在桌案上,顾姝臣就着火光,快速拆开信纸,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刚读到第一句,她微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二哥说,他已写信给北地顾家和外祖家,明日便启程往北地去。”顾姝臣抿唇,轻轻吐出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新雀一般的欣喜。
采薇也会心一笑:“有二公子出手,娘娘的困境很快便能解了。”
顾姝臣不言语,只是抿唇而笑,继续往下读去。
兄长的行书苍劲有力,字字仿佛落在顾姝臣的心头,令人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她的二哥便是如此,在这个太平盛世里,世人皆知顾家大公子博古通今经天纬地,年纪轻轻便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鲜少知晓以军功立身的顾家二公子。
可她私心觉得,其实她二哥,更肖父亲顾将军一些,也更能让她安心。
顾姝臣继续往下看去,兄长的书信里并未痛斥深宫污秽与太子疑心,更未言辞切切对顾姝臣表示安慰同情。她的兄长娓娓道来般安排好了一切事宜,只在结尾点上四个小字——
“勿要忧心。”
勿要忧心……
看着这行云流水的四个字,顾姝臣心底忽生出暖意,直达指尖。
第47章
上京城中, 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传闻,伴着春末的雨声浸湿了每一个角落。
文人雅士们酒罢歌停,暖风吹拂起带着醉意的发梢, 吹不散他们唇齿间念念私语。
京城传言说, 东宫里那位侧妃娇纵刁蛮, 失宠于太子殿下。
一时间, 东宫里传言逸事,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最大的消遣。只是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众人意外,殿下清冷自持不近女色, 也是京城里人竟皆知的。
不然,也轮不到娇软天真的顾姝臣进东宫为侧妃。如今失宠, 也是意料之中。
谣言甚嚣尘上之时,顾姝臣却安逸地躲在长乐阁里, 日日弹琴读书, 煎茶酿酒, 倒是比往日里还要惬意几分。
众人将长乐阁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不让外面的污言浊语扰了娘娘心境, 更不许外面有人趁机对长乐阁里下手。
所以, 对顾姝臣而言, 日子似乎并没有与往日不同。
只除了一点。
自从那日后, 沈将时还未踏足过长乐阁。
但顾姝臣似乎并未察觉到异样,依旧处乱不惊, 守在长乐阁里, 等着兄长给自己回信。
东宫如同平静的海水,只是海面之下是如何的汹涌澎湃,只有置身其中的人能体会了。
那日雨过初晴, 顾姝臣站在窗边喂眉音,雨水混杂着草地泥土的芳香,春风拂面,顾姝臣不由深吸一口气。
采薇忽然从外面进来,对着顾姝臣笑颜如花道:“娘娘,殿下身边的人来说,清河郡主来拜访您了。”
顾姝臣抚弄鸟雀的手没停,小眉音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侧着毛茸茸的头去蹭她的手指。顾姝臣抬眸嫣然一笑:“好久没见郡主了,你们快去准备一下,把我前些日子新得的方山露芽拿出来!”
她话音未落,就听外面响起清脆的女声:“好你个顾姝臣,自己当了娘娘,就拿点子方山露芽来招待本郡主!”
顾姝臣欣喜地看向窗外,一个红衣女子正插着腰站着,艳丽的十二幅湘裙系着金绦子,衬得腰身不足盈盈一握。鬓边鎏金步摇缀着红宝石,在日头下焕发着华光。
风华绝代,光艳逼人,正是名满京城的清河郡主。
顾姝臣放下鸟食,提着裙子飞奔出去,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方才采薇才来报……怎么来得这般快!”
清河郡主觑她一眼,眼尾上扬:“她们定以为我会先去拜见表哥吧……我去表哥处作甚,我是来找你的,又不是来找他的!”
这话说的嚣张,除去如今圣上最小妹妹的独女,没人敢这样说话。
顾姝臣早就习惯了郡主这副做派,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郡主可别看不起那方山露芽,这茶可是从南岭运来的,还得拿去岁的春雪来煎。我总共才得了几两,一直舍不得喝,前日才打开,你今天赶巧,得了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