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知道,这宫里没有一方净土,每一寸宫墙下都埋着冤骨。
从前那些事,母后虽有意避着他,可母后忘了,以他的才智与记忆,饶是当时不明白,长大后也看了个一清二楚。
沈将时握着瓷杯的手攥紧,指节泛白。
为了上位,母后害过的人,一点也不比父皇害过的少。
只是母后心思缜密,藏得深沉罢了。
如今,他虽不必像父皇一般,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可只要他是太子一日,只要下一任储君会出自东宫,这后院里的纷争就不会停。
之前他刻意避着东宫里的两位侍妾,东宫里倒还算是平静。谁知顾姝臣来了之后,恍若往东宫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初见顾姝臣时,只觉得心思纯良到有些傻气,又体谅她在家里是幺女,初来乍到这深宫之中难免害怕,才多照拂几分……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故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如今的局面,是不是都是她的谋划?
沈将时手又收紧了几分,忽然只听一声脆响,手中瓷杯竟然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茶水溢出来,湿了他有些冰凉的手指。
“魏有得。”他冷冷开口,见魏有得从帘子后进来,沉着脸吩咐几句。
翌日一大早雨便停了,金乌照亮琉璃瓦,洒下金光一片。
沈将时从宫里回来,就见魏有得匆匆来报。
内侍服侍着他换下朝服,沈将时看了魏有得一眼,缓缓开口:
“如何?”
魏有得笑得有些尴尬,弓着身子回话:“殿下,方才叶兰来回话,说……”
沈将时换下了朝服,回身坐到书案前,抬眼看着魏有得:“说什么?”
魏有得挠了挠头:“说娘娘昨夜吃了粥,抓了把瓜子喂鹦鹉,喂着喂着突然跑到榻上滚了两圈,大叫说自己命好苦,被封嬷嬷和采薇劝了半晌,又爬起来吃酱菜……”
沈将时听得直皱眉,一拍桌案:“什么有的没的,挑重点说!”
魏有得头愈发低,声音细若蚊吟:“没了……”
沈将时一怔,面色沉了沉:“今早呢?”
魏有得彻底撑不住,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殿下,叶兰说娘娘还没起身呢……”
魏有得准备承受太子殿下怒火的时候,却只听书案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诧异抬首,只见太子殿下嘴角微扬,怎么也不像是恼怒的模样。
她倒是坦荡。
抬手让魏有得下去,沈将时走到窗前,拿起篮子里快要绣好的香囊,放在掌心里缓缓摩挲着。
流苏上带着淡淡的桂子香,修竹下的海棠花还差两片花瓣。春风吹过檐下翠竹,与香囊上的竹子相映成趣。
沈将时望向窗外,仔细思索起昨日的事来。
张孺人已经醒了,只是还很虚弱。沈将时派人去问过,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在听说香出问题之后,叫探望的太监给太子殿下带句话。
她说,她相信侧妃品性,这事定不是侧妃做的。
相信侧妃品性……
沈将时眸光微动。
东宫里三个女子,除了中毒的张氏,就是顾姝臣和许氏。
这事若不是张氏自导自演,极大可能是顾姝臣和许氏中一人做的。
许氏的香昨日他便派人去取,只是许氏素日爱用香料,那一匣子雪中春信已经用完了。
顾姝臣的香他已经让王太医查看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
他也派人去查过这毒药,确实来自北地。如此一来,来自北地世家、且幼年曾在北地生活过的顾姝臣,嫌疑颇大。
沈将时抚了抚香囊,自然,张氏的嫌疑也不能排除。为了上位争宠,有人费劲心思使尽各种手段,甚至不惜损伤自己。
除去东宫里的人,还有宫里的……
这香毕竟是宫中赏赐下来的,若是宫中有人动了歹心,那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如今父皇年龄大了,身子也日渐虚弱,宫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万马虎不得。
思及此,沈将时又叫来了内侍,让他们去仔细查探这香的来源,再好好排查那日负责张孺人膳食的人。
…………
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顾姝臣的睫毛上。
她被扰了梦境,老大不乐意地睁开眼睛,幽怨地盯着帐子。
她昨夜睡得极其不安稳,半夜里醒来好几次,好不容易睡着了,还连做了几个噩梦。
梦里,她被关在冷宫里,明明是夏日的天气,冷宫里却冷得出奇,外面的光照不进来,她被一根小臂粗的链子栓在墙上。墙边开了个狗洞,有人把发了霉的馒头从里面丢进来……
想到梦里那股子绝望的感觉,顾姝臣又不禁打个哆嗦,拉了拉身上的锦被。
外面竹青听到动静,忙进来隔着帐子唤她。
顾姝臣闷闷地应了一声,缩在被子里不想出来。
竹青拉开帐子,便看到顾姝臣蒙着半张脸,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娘娘,”她轻声道,“奴婢听说,昨夜里张娘子已经醒了。”
顾姝臣却好像没听到,敷衍地应一声,转过头又闭上了眼睛。
张孺人醒了又有何用?她又不知道是谁下得毒。更何况依着王太医的话,光是醒了,没有解药,这毒还是清不掉,张孺人只能缠绵病榻。
她能不记恨自己,才是谢天谢地了。
第46章
顾姝臣心不在焉地用了早膳, 便坐在窗下又端起绣棚来。
她刚捉起线,发觉绣篮不在里间里放着,刚想叫人去拿, 才忽然想起来, 绣篮连带那个没绣好的香囊, 都被她落在继圣轩了。
只是叫人去取, 又免不了要遇上沈将时。她懒得叫人跑一趟费口舌,只得作罢,刚从屉子上抽个话本出来,却见竹青小心翼翼掀开帘子, 脚步轻轻走到她身边。
顾姝臣正翻着手中话本,头也不回地问:“怎么了?”
竹青神情有些诡异, 紧张兮兮地往窗外望了一眼,才凑近几步, 压低声音在顾姝臣耳边道:“今早上, 殿下身边的人似乎来找了叶兰……”
竹青的话没说完, 顾姝臣捻着书页的手一顿, 随即明白了竹青的意思。
她撂下书, 懒然往美人榻上一靠, 手里攥着帕子, 眉眼盈盈道:“不妨事, 你忙去吧。”
长乐阁里有殿下的人,一点都不奇怪;殿下找自己的眼线打探消息, 更是理所应当。她不怕沈将时暗中布置眼线, 只怕殿下一点反应都没有,到那时候,可就是当真是认定了她是幕后主使了。
沈将时要查便查去, 横竖她没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
打发了竹青,顾姝臣又从桌上抓起话本,潦草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她索性合上书扔回屉子上,往软枕上一歪,摊开帕子搭在脸上,就这么眯起觉来。
日头移了两寸,跳跃在顾姝臣的指尖,漾开春日的暖意。
淡淡的桂花香扑鼻,本是让人安心的香气,可顾姝臣的心,却被这桂花搅得愈发烦躁不安。
半晌后,她揪起帕子扔到一边,重重叹了一口气。
帕子落在炕沿,被钻进窗棂的春风拂过,不胜风力地期期艾艾落在地上。
顾姝臣看着落在地上的帕子,陷入了沉思。
沈将时……是不相信她吗?
帕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花几下面。
她移开目光,看着窗棂上的雕花,花影映在窗纸上,被风搅动着微微颤抖。
外面有宫人走过,鞋尖踏在石阶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顾姝臣心底生出丝丝冷意。
凡是接触过顾姝臣的人,都道她分外天真,连母亲都忧心她过于纯洁,无法在深宫里立足。
心机谋略上,顾姝臣自认略逊一筹。可世人有所不知的是,作为家里幺女,顾姝臣从小便在两个兄长身边长大,论起察言观色的能力来,她并不比那些宫里的娘娘差。
只是她乐得于装傻,旁人也看不出罢了。
昨日在画扇阁里,顾姝臣敏锐地察觉到,沈将时摇摆不定的态度,以及对她隐隐的怀疑。
她的心一沉,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想起那日沈将时的神情,顾姝臣平生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平日里温柔地与自己缠绵悱恻的人,是能决断自己日后命运的人。
她突觉心中一根琴弦崩裂,痛得她无法呼吸。
他不相信她。
可她得想办法自证清白。
“竹青,拿纸笔来!”她倏地一睁眼,支着手从榻上坐起来。
青石砚上晕开一点墨,顾姝臣执笔,在纸上飞快地落字。笔尖的墨汁飞溅在腕子上,活像一点腕痣。
不消片刻,一张信笺已经落满了飞扬的行楷,顾姝臣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捻着纸边提起来检查一遍,忽又落笔加了几句,才折起来,递给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