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那团东西被随意丢在楚昀脚边，黑布散开一角，露出几缕沾血的青丝。
楚昀的呼吸凝滞了。
他缓缓蹲下身，玉白的手指悬在那团黑布上方，竟微微发起抖来。
指尖触到浸血的布料时，楚昀忍不住的颤了一下。
黑布彻底掀开的刹那，楚昀的瞳孔骤然紧缩。
顾霜的头颅静静躺在血泊里。
那张总是带着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灰白如纸，曾经用来鄙夷他的眼空洞地睁着，唇边凝固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姬姑娘......"
楚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
他抬眸去看姬离，正对上她抱臂倚窗的身影。
玄色劲装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轮廓，束发的缎带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一张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温温淡淡的。
"你......"楚昀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当真杀了她？"
姬离眉梢微挑。
"楚公子方才与我说的话，莫非是醉话？"
雪粒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楚昀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再次垂眸看向地上的头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撞得肋骨生疼。
"顾霜是当朝郡主，你竟为了我一句疯话杀了她。"
"现在不是了。"
姬离漫不经心地擦着剑柄上的血渍。
案上烛火剧烈摇晃起来。
一滴温热突然砸在了地上。
楚昀怔住，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
他仓皇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泪水混着仇人的血，在指缝间黏腻成一片猩红。
多可笑啊，他曾在顾霜的鞭子下咬碎牙也不肯哭，此刻大仇得报，眼泪却像决了堤似的。
"我......"
他张了张口，突然踉跄着站起来，却在迈步时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姬离稳稳扶住了他。
姬离身上的玄衣还带着夜雪的寒气，可相贴的掌心却烫得惊人。
楚昀看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勾勒出她凌厉的下颌线。
这个总是漫不经心的姬宁宣，此刻看他的眼神，竟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深意。
"值得吗？"
楚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了我一句疯话.....杀当朝郡主。”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后半句哽在喉咙里，因为姬离突然用沾血的手指抚上他脸颊。
温热的血蹭在泪痕上，像一道灼人的印记。
"我杀她并非只是为了你，我本就看她不顺眼，与你并无多大关系，将她的头颅拿到你跟前也只是因你与我初见之时的善意，想你了却心魔。"
姬离拇指重重碾过他湿漉漉的眼尾，"倒是楚公子......"
姬离话音戛然而止。
楚昀整个人撞了过来，双臂死死环住她的腰，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般不肯松手。
多年来积压的屈辱、仇恨、绝望，此刻全化作肩头剧烈的颤抖。
第772章 不然呢？你毁尸灭迹吗
姬离僵了一瞬。
窗外风雪愈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良久，姬离抬手按在楚昀后颈，掌心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楚昀。"
姬离唤他全名，声音比雪还凉。
"眼泪该落在仇人坟前，而不是仇人头上。"
楚昀猛地一颤。
姬离看去，正对上楚昀通红的眼。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浓烈。
震惊、感激、困惑，还有某种近乎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姬宁宣！"
楚昀哑着嗓子，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一句：“我原谅你了。”
“？？？”姬离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凉凉的扯了扯唇角，“我真是谢谢你哈。”
楚昀眸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当真半点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姬离疑惑的看向他。
对上姬离这上过分坦荡的目光，楚昀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没什么，不记得便算了。”
姬离只觉得这楚昀实在有些奇怪。
她也不曾多想，点了点头俯身提起了地上的头颅。
“丢了可惜，拿去给楚厌的食人花吃吧。”
楚昀衣袖底下的手猛地一紧，不等他反应，那酸溜溜的话却已经说了出来。
“姬姑娘待阿厌倒是好。”
走到门口的姬离脚步突然顿住。
她扭头看了一眼楚昀，眼底浮现的那抹莫名其妙愈发的浓郁了。
“不然呢？你毁尸灭迹吗？”
楚昀薄唇微微抿着，听见姬离的话他轻轻垂了一下眼睫。
“我要歇息了。”
姬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拿上顾霜的人头就走了出去。
……
夜色如墨，雪落无声。
姬离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飞檐，玄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并未回楚厌的院子，而是纵身一跃，踏着覆雪的青瓦，径直朝镇北侯楚惊雀的书房掠去。
窗棂轻响，姬离的身影已无声无息潜入书房。
烛火未燃，唯有外面悬挂的灯笼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姬离指尖一翻，那团裹着顾霜头颅的黑布便稳稳落在书案之上。
血迹渗透布帛，在檀木案几上洇开一片暗红。
姬离眸光微闪，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黑布一角。
顾霜那张惨白的脸在微弱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姬离唇瓣微不可见的勾了一下，这才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姬离回到楚厌院子的时候发现他灯还亮着。
而院子里的毒物竟都没了。
这一发现叫姬离瞳孔猛地一缩。
她连忙推门而入。
屋内药味浓郁，几乎呛得人喉头发苦。
楚厌背对着门，身形微倾，正凝神盯着案上一只小巧的青铜药炉。
炉底炭火幽蓝，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眉间微蹙，似在忍受某种煎熬。
炉中药汁已熬至粘稠，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楚厌手持银匙，缓缓搅动，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药性。
他指尖微颤，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仍不肯松懈半分。
姬离疑惑的走了上去，“你在做什么？”
楚厌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去哪里了？”
“杀人。”
第773章 舍不得又能怎么样
姬离的过分坦诚让楚厌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男人不屑的轻笑一声，“你真是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啊。”
楚厌收回目光，“我养的这些毒物可克制你身上的毒是吗？”
不等姬离回答，楚厌便道：“如今药汁渐凝，你且等着服用吧，这毒性定能一次解了你身上的奇毒，也好过你偷偷摸摸的，还要受咬噬之苦。”
姬离一怔。
原来，院中的毒物都在这炉里了。
她在楚厌跟前蹲了下来，“可这些不是你的宝贝吗？你不心疼？”
楚厌不语，他沉默无声的取出一方素绢，覆于炉口，待药气蒸腾，绢上渐渐凝出一层晶莹药霜。
他指尖轻挑，将药霜刮下，置于掌心，再以银刀细细研磨成粉。
末了，取一枚玉盏，倾入半盏温水，药粉入水即化，竟凝成一颗浑圆丹丸，莹润如玉，隐隐泛着淡青色光晕。
他长舒一口气，这才抬眸，眼底血丝密布，却掩不住那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他看着指尖的药丸。
“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姬离眼睫颤了颤。
忽然有些内疚了。
罢了！再想法子就是。
姬离起身打算去把放在楚惊雀书房的那颗头颅取走。
可指尖刚触及门框，手臂却骤然一紧。
楚厌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腕子。
“你.......”姬离刚回头，话音未落，楚厌已欺身逼近，另一只手攥住她的下颌，拇指抵开她的齿关，将那颗药丸狠狠塞了进去。
药丸苦涩，舌尖一触便化开，姬离下意识要吐。
这毒性太烈了，她怕自己承受不来。
可楚厌动作更快。
他抄起案上茶盏，仰首灌下一大口清水，随即俯身，唇齿相覆，硬是将那口水渡进她喉中。
水冲药下，她被迫吞咽，呛得眼角泛红，挣扎间茶盏翻落，碎瓷迸溅。
楚厌却仍不松手，指节抵着姬离的咽喉，直到确认那药彻底咽下，才缓缓放开。
姬离惊愕的看着他、
“你也不怕中毒？”
“怕什么。”楚厌眸色淡淡，“我又没碰到那药丸，喝水之前你就吞下去了，况且，我养这些毒物自然有法子克制。”
就在这时，姬离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她五指死死攥住衣襟，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