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辞金阙_谢央【完结+番外】(280)

  这一路长途跋涉,他也不曾好好歇息过。

  姬离手轻轻抚着他的黑发,也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雪粒子在长明宫外的汉白玉地面上簌簌作响,渐渐积了薄薄一层。

  数十余名朱紫官袍的大臣跪在宫门前,雪花落在她们的发冠、肩头,将原本鲜艳的官服染成斑驳的灰白色。

  御史大夫蒋挽跪在最前头,两朝元老的她背脊挺得笔直。

  掺杂了白发的发丝从乌纱帽下漏出几缕,被雪水浸透,贴在有细纹的额头上。

  膝盖下的雪融了又冻,将绯色官袍下摆凝成坚硬的冰壳。

  "主上.....臣恳请主上杖杀苏贵君....."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冰晶。

  她身侧的户部尚突然向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

  身旁的同僚慌忙去扶,却发现自己也动弹不得,双腿早已失去知觉,稍一动作便如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

  "快...快传太医..."

  低呼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微弱。

  两名宫侍小跑过来,面无表情地将昏迷的户部尚书抬上藤架。

  雪地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陷,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左都御史死死咬着牙关,指甲陷入掌心。

  她不过四十出头,是跪着的大臣中最年轻的一个,此刻却连指尖都泛着骇人的青紫色。

  而从前那些姬离为帝姬时亲自提拔的官员却闭门不出,仿佛没有这一回事。

  众臣只觉得官靴里的双脚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不是自己的物件。

  有人偷眼去看御史台蒋挽,发现她执笏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双手上布满冻疮,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蒋大人...我们...还要跪多久..."

  蒋挽没有回答。

  她浑浊的眼珠盯着宫门上鎏金的兽首衔环,那里结了一串冰溜子,在宫灯映照下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戌时三刻,雪下得更大了。

  礼部侍郎第一个支撑不住,无声无息地歪倒在雪地里。

  接着是工部给事中,这位平日以刚直著称的人突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呜咽。

  她失温太严重,出现了热幻觉。

  御史台看着同僚们接二连三倒下,胃里翻涌起一阵苦涩。

  她们已经跪了六个时辰,从正午跪到深夜,主上却连一道口谕都不肯传。

  宫门内偶尔有宫侍探头张望,眼神里带着怜悯,却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主上.....这是要我们...死谏啊..."兵部主事突然笑起来,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有老臣却已神志不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往宫门冲去:"我要见主上!我要......."话音未落,她整个人扑倒在台阶上,再没起来。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时,雪地里只剩五个人还跪着。

  就在这时候,宫门开了一条缝。

  所有还清醒的大臣都绷直了身体。

  然而出来的不是洛风,身后是两名提着食盒的宫侍。

  他们低着头快步走来,在每位大臣面前放下一碗姜汤。

  "主上说让诸位大人喝了暖暖身子。"洛风说着裹了裹身上的棉衣。

  朝臣相互看了看,再也忍不住,捧起姜汤一饮而尽。

  热流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终于发出一声介于痛苦与解脱之间的呻吟。

  洛风见此才清了清嗓子:“主上有话要问诸位。”

  众人抬眸看着。

  洛风道:“主上有言:诸卿口口声声为社稷,却不知天机阁所查,尽是尔等贪墨营私之证!今日要孤处置苏贵君,明日是否要孤自断耳目,任尔等欺君罔上?”

  众人面面相觑,沉声道:“臣不敢。”

  “都回去吧。”洛风淡淡的吐出一句便转身离去。

  几位大臣相互看了看,想来今夜这主上是不会出现了。

  无奈,众人只有起身踉跄的离开。

  昏迷过去的人也被纷纷抬走,长明宫外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

  又过了半个时辰,几位朝臣小心的进了长明宫。

  姬离坐在案前,随手丢去部分无关痛痒的罪证,令其弹劾跳得最凶的几位权臣。

  几位大人相互看了看,想忙应下。

  如此一来,主上择这无关紧要的官员严惩,以儆效尤,使朝臣自危,她们不敢再齐心逼迫。

  姬离摆了摆手,“下去吧。”

  朝臣刚走,姬离一只手便撑住了额头。

  正在这个时候鹤清词端着药走了进来。

  姬离接过,闻了闻没有血腥之气这才放下心来。

  她刚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

  "药苦就倒了吧。"鹤清词将半碗汤药泼在阶前,总归这药疗效也不大。

  鹤清词将一颗蜜饯塞进姬离口中。

  他在她跟前蹲了下来,忽然道:"妻主,我这一生饮过最甜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姬离摇了摇头。

  “是那年你大婚之夜与你的合卺酒。"

  第717章 姬宁宣,你总是食言

  姬离微凉的手抚上他的面颊,“若我不在了,便得仰仗你这帝后了,往后,还需你多多照拂沈妄,他虽脾气不好,但心眼不坏,他出口没个分寸总是容易得罪人,性子执拗,怕是要吃亏的。”

  “妻主!”鹤清词广袖忽震,玉簪坠地迸作三截。

  他半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姬离,眸光似是蒙着一层水汽。

  "沈贵君得您如此挂怀,可臣侍呢?若您走了……"

  喉结滚动咽下后半句,唯余齿间碾碎的梅子酸涩。

  姬离忽轻笑,手腕指尖描过他眉间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孤相信你。"

  短短的四个字却让鹤清词陡然怔住。

  他望着姬离,眼底痛色翻滚。

  戌时三刻,寒更漏永。

  殿外碎雪压枝,簌簌如素缟垂天。

  姬离斜倚鎏金凭几,青白指尖抚上鹤清词面颊时,恰有雪霰击打窗棂,惊破一室药香。

  一墙之隔,沈妄早已哭的犹如泪人。

  他却丝丝的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鹤清词将头枕在姬离的膝盖上,他道:“妻主想好明日怎么做了吗?”

  姬离点了点头。

  “我没力气了,你代我去可好?”

  鹤清词惊诧抬眸。

  “我是男子!岂能……”

  “你总是要扶持新帝的。”姬离打断了他的话。

  他将人拽了起来,看向鹤清词的目光带着信任。

  “若群臣仍不罢休,你可佯作退让,答应解散天机阁,实则密令其暗中行事,随后再以沈妄“养病”为由,令其暂离暗阁,却暗中仍掌暗阁,如此,既平众怒,又保实权。”

  “之后便可培植新势,制衡旧臣,可提拔寒门才俊、军中将领入朝,分权于新贵,使旧臣自顾不暇,待朝局稍稳,再寻机清算首恶,彻底稳固皇权。”

  “如此,既慑群臣,又保心腹,更稳朝局。”

  鹤清词怔怔的看着姬离,他连连摇头,“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姬离抓紧了他的手:,"当年在鬼谷你师姐曾告诉我一件事,她说,有一年考核,你为辨一味龙脑.....跪碎三块青砖....."

  姬离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笑意。

  “清词,你总是要学会独当一面的,我的眼光不会错,只是,辛苦你了。”

  忽有风穿帷而过,吹得鹤清词眸中水雾轻晃。

  那汪清潭终于裂开细纹,碎成万千星辰坠入眼底。

  一滴泪悬在下颌,鹤清词侧过头似是不想让姬离发现眼底的水光。

  他道:“妻主歇息,我出去透透气。”

  鹤清词几乎是落荒而逃。

  姬离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这才起身朝着内殿走去。

  沈妄还在睡,背对着她。

  他似乎格外喜欢这般蜷着睡。

  姬离小心的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刚刚躺下男人便转过了身将她牢牢地抱住,他哽咽沙哑的嗓音传来:“姬宁宣,你还能再活过来吗?”

  姬离闻言竟是笑了。

  想来是不会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闭着眼睛。

  青纱帐内烛影昏黄,沈妄素白中衣松垮地挂在肩头,未束的青丝如泼墨般散落在杏色锦衾上。

  他忽然道:“姬宁宣,你会舍不得我吗?”

  “若我说会你此生便没有遗憾了吗?”

  沈妄沉思了片刻。

  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若走了,皆是遗憾。”

  “那么你呢姬宁宣,你得到了我这样的美人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沈妄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轻松欢愉,可里面的强撑姬离听的分明。

  她侧目望着男人。

  “若我只见过夏荷娉婷,没见过冬雪皑皑,是遗憾,见过你弱冠眉间的英气,没见过你花甲额上的皱纹,仍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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