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陆家军上对得起君，下无愧于民，是君上……无容人之量。”
“还请君上……还我陆家一个公道！也还姜离满门一个清名！”
姜玉璇狠狠的盯着陆昭，“看来，孤还真是为你找了一位好妻主！”
陆昭缄默不语。
朝上亦是安静如默。
那些信件往来明晰可辨，皆为君上亲笔字迹，众臣心内犹如明镜。
面对如此之君上，若言不寒心，那定是假话，只是无人敢肆意造次。
眼前之人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荣辱，殿下却公然逼迫其认错，这又岂能成真？
自古以来，未曾有一位帝王肯承认自身之过错。
殿下她……实是在走一条全然无望之路！
众臣目光复杂地望着姜离，直至此刻，他们似乎方才真正地读懂了这位大帝姬。
她非庸碌无能之辈，甚至绝非仅醉心于玩弄权术、搅弄风云。
她忠肝义胆，不畏强权，不重得失，着实令人钦佩！
姜玉璇暴怒之后，竟蓦地冷静下来，她低低冷笑一声，道：“当初，孤冤杀姜离，正因在其府中搜出通敌之书信，如今，又以书信来污蔑于孤，难道便无一种可能，这些信件，乃是那林铮所仿？”
“当日林铮模仿孤之字迹，临摹出一篇策论，连孤亦难以分辨真假！”
林白云闻此言语，只觉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君上此等意思……竟是欲让林家背负这滔天祸事？
此乃灭族之祸啊！
姜离却微微一笑，轻轻摇头，缓声道：“东夷先王所书之信，其纸张乃是东夷皇室专用之千金纸。”
“此纸质地细腻仿若绢帛，色泽仿若霜雪，纹理暗藏祥瑞之象，这般纸张，制作工艺繁杂无比，用料珍稀异常，非寻常工匠所能为之，且东夷王庭秘制，严加管控，寻常之人绝难获取，纵有巧匠欲仿造，亦难以达其神韵，此信呈上，墨香犹存，字迹苍劲有力，尽显王者风范，绝非民间所能伪造，其来历确凿无疑，真相已然昭然若揭，毋庸置疑。”
林白云这才如释重负，在同僚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子，额上冷汗涔涔，心有余悸。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如铅，众臣皆噤若寒蝉，不敢轻言。
陆昭依旧跪地，身姿坚定，目光灼灼地望着姜玉璇，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而姜玉璇面色阴沉，目光在陆昭与姜离之间来回游移，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何种对策。
第479章 自当代替君上书写罪己诏
姜离神色从容，不卑不亢，继续说道：“君上，是非曲直，自在人心，陆家军世代忠良，为我朝立下赫赫战功，万山崖一役，多少英魂埋骨他乡，只为护我河山。如今却遭此冤屈，若不还其清白，何以安将士之心，何以稳朝纲之序？”
姜玉璇冷哼一声，道：“姜姒，你莫要以为仅凭这些，便能逼迫孤认错！此事关系重大，尚需详加调查，不会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
此时，白郁出列:“君上，臣以为，此事确应慎重处理,陆家军之功，众人皆知，若真有冤情，当还其清白，以正视听。”
姜玉璇脸色愈发难看，沉默良久，终道：“此事孤自会斟酌，退朝！”
见她就要离去，陆昭眸色一紧。
今日这事儿若是被这般草草揭过，殿下与他所作的一切努力便都白费了。
朱玉兰当即跪了下来，“老臣是天子之师，如今天子犯错却拒不认错，老臣实在无颜苟活于世，老臣愿以死谏之，求君上明察，还姜离清明，还陆家公道！若君上执意不顾，老臣唯有血溅朝堂，以证天理公道！”
姜玉璇脚步一顿，神色恼怒：“帝师这是在威胁孤？”
朱玉兰伏地悲呼：“君上，老臣不敢威胁，只是此事关乎朝纲正义，若不正视听，何以服众？老臣愿以残躯，换得君上的清醒决断！”
姜玉璇微微眯眼，“既然帝师不想活了，那孤便准奏。”
朱玉兰刚准备做出撞柱的举动，姜离忽然行了一礼。
“既然母皇不愿，那儿臣身为太女，未来的西越之主，自当代替君上书写罪己诏！公诸于天下！”
“……”
姜离一句话犹如巨石投入水面，瞬间激起千层浪花。
朱玉兰更是一脸惊诧的看向她，似乎是没有想到她身为太女，竟当真敢为了不相干的人背负不孝的骂名！
竟敢于朝堂之上逼迫君上！
姜玉璇猛地转身，她看向姜离的目光仿佛萦绕了一层弑杀之意。
姜雪见此，连忙道：“大皇姐你可真是不孝至极，竟敢如此胁迫母皇，你就不怕这史官笔下的千古骂名吗？”
姜离凉薄的牵动唇瓣，甚至不看姜雪一眼，只道：“二皇妹这么孝顺，不如便替母皇认了这罪！”
姜雪瞳孔一缩，当即便低了下头。
姜离看向姜玉璇，步步紧逼，“请君上书写罪己诏，还姜离清明，还陆家军公道！”
姜玉璇凤袍底下的手紧紧的捏了起来，力度大的似乎能捏碎骨骼。
书写罪己诏？
古往今来，但凡书写罪己诏的君王无不是国之将倾、社稷蒙难之时，以自责自省之举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如今，她若书此诏，便意味着其权威扫地，颜面无存，更可能被史官笔诛，成为千古笑柄。
可若当真由太女代为书写罪己诏，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会被天下人以为不敢正视自己的错误。
是为保皇位而强硬回绝，落得个刚愎自用之名？还是忍辱负重书写罪己诏，以求天下清明？
抉择之难，犹如千钧巨石压在心头。
姜玉璇沉默片刻，不过短短的时间她便做出了决断。
第480章 孤！愿写下罪己诏
姜玉璇重新坐了下来，她沉沉的叹息一声，“此事，的确是孤做错了，这几年以来，孤每每思及此，皆是夜不能寐！”
说着，她闭上眼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太女很好，孤并非圣贤，偶有行差踏错之际，幸得屡次进谏忠言，方使孤幡然醒悟，想当年，陆家军忠勇卫国，姜离更是战功赫赫，护我河山，保我黎民，然孤一时糊涂，被奸人蒙蔽，竟设计害了陆家军与姜离将军，此乃孤一生之罪过。”
“孤！愿写下罪己诏！并追封陆家一众女子，追封姜离为王，以表孤的愧疚与悔恨。”
“笔墨伺候。”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众臣皆垂首而立。
姜玉璇提起笔，神色肃穆，笔锋游走间，罪己诏已成。
“朕以不德，谬掌神器，致有昔年之误，陆家军忠肝义胆，浴血沙场，为保社稷安宁，捐躯赴难，姜离将军，智勇双全，威震敌胆，乃国之栋梁，朕却为奸佞所惑，行不义之举，致使忠良蒙冤，英魂含恨，每念及此，朕痛心疾首，愧悔无地。今追封陆家一众女子，以彰其忠烈，追封姜离为王，赐其尊号，荫其子孙，愿英灵安息，佑我邦国，孤当自省己过，励精图治，以报忠臣之血，不负万民之望，若再有行差踏错，愿受天谴，永堕阿鼻。”
书罢，姜玉璇双手颤抖，眼中泪光闪动。
满朝文武，无不感慨动容。
姜离冷眼瞧着这一幕，不得不说，姜玉璇是一位很合格的帝王，她懂得取舍。
如今罪证确凿，若她不写罪己诏，或是借此惩治于她这英勇直谏的皇太女，才是会真的引来民愤，更会让天下人觉得她刚愎自用、不堪为帝。
可此刻，她写下了罪己诏，看在臣民眼中又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忠臣蒙冤确实令人痛心疾首，然君王的悔恨亦令人心生怜悯。
姜离眸中渐渐的浮起一抹冷意，她要的，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罪己诏。
她要的，是姜玉璇的命！
这血海深仇，不是一张罪己诏便能抹平的。
然，如今她还羽翼未丰，只得徐徐图之。
姜玉璇这罪己诏一出，天下哗然。
可也如姜离所料的那般，忠良蒙冤，一朝得以洗清，自然可喜可贺，可君上的罪己诏却又让人动容。
自西越开国以来，这似乎是第一位敢勇于承认自己错误的君主，如此君主，怎能叫人苛责！
……
金阙台内，姜离奉旨觐见。
她跪在下首的位置，姜玉璇神色慵懒的看着她，“你如今可真是像极了一位太女，竟敢当庭威逼自己的母亲？”
姜离道：“儿臣不敢。”
“不敢？”姜玉璇的声音大了些：“不敢你都能做出这种事，若是敢，岂不要弑君篡位了？”
“儿臣……”
“行了！”姜玉璇打断了她的话，“你为子不孝，为臣不恭，该罚！”
姜离话音刚落，静若便捧着鞭子上前立在了一侧。
姜玉璇沉声吩咐：“给孤狠狠打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