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薛赜礼的脸色又冷了一冷。
他想到方才苏莞丝还在为苏妙嫣说好话,并让自己同情一下妙嫣的处境,可苏妙嫣却没有半点悔改之色,做了错事还不肯承认。
薛赜礼不可自抑地对苏妙嫣生出了些失望之意。
苏家覆灭,她纵然可怜,却也不能将心中的不满与愤恨发泄在无辜的表妹身上。
若要论可怜,表妹不仅出身不如妙嫣高贵,父母双亡后还要靠着针线活来挣扎度日,她一个年幼的女孩儿,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嘲笑与讥讽,才勉强活到了今日。
最难得的是,表妹在如此悲惨的经历之下,依旧怀着一颗良善之心,如生生不息的野花般坚强地活着。
不知不觉间,薛赜礼已将这诗作压在了墨砚之下。
长夜漫漫,他没有赶去葫芦巷的意思,只是拿起没有处理好的公务,继续秉烛夜读。
*
翌日。
苏莞丝醒来后照例涂了玉容胶,云枝去大厨房取来了早膳,正巧碰上了冬儿,套了不少话回来。
“姑娘。”
云枝喜意洋洋地走进内寝,都顾不上摆膳,就笑着说:“昨夜世子爷当真没有去葫芦巷。”
苏莞丝停下了对镜梳妆的动作,姣丽的面容里没有惊讶,只有恰到好处的欢喜:“她还是棋差一招。”
“她”指的当然是写诗求薛赜礼原谅的苏妙嫣。
云枝知晓她家姑娘聪慧,顿时骄傲地说道:“世子爷说不准是心悦上了姑娘,彻底厌弃了苏妙嫣。”
否则,为何她家姑娘去了一趟世子爷所在的外书房,世子爷就消了去葫芦巷的心思呢?
苏莞丝却摇摇头,拘谨着神色道:“说这样的话还为时太早。”
云枝点点头,伺候着苏莞丝用了早膳后,便陪着她一同去了荣禧堂。
*
唐氏已听闻了丹阳县主在诗会上刁难苏莞丝一事。
薛国公与二老爷驻守边关多年,两兄弟皆为了驱除鞑靼而壮烈殉国,是以薛国公府在朝堂与民间都极有威望。
丹阳县主给苏莞丝泼脏水一事是触了唐氏的逆鳞,要知晓苏莞丝被她教养多年,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薛国公府与唐氏的脸面。
所以那日在县主府里,薛赜礼才敢对丹阳县主撂下那么难听的一番话。
“莞丝来了。”
唐氏眼下有些乌青,俨然是昨夜没睡好。
苏莞丝进屋后便要下跪向唐氏请罪,眼眶也有些红红的:“都是莞丝不好,险些便连累了薛国公府的名声。”
唐氏连忙让金嬷嬷扶起了她,只道:“你何错之有?”
“丹阳县主为人跋扈,向来看不起像你这样伶俐的女子,下回这样乌烟瘴气的诗会,还是不要去得好。”
说完,唐氏便褪下手腕里的碧玉镯子,打量了一番苏莞丝朴素的打扮,将镯子递给了她:“下回就算要出去,也要打扮得华贵一些,这世道里的人,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的。”
“是,谢舅母赏赐。”苏莞丝郑重地接过碧玉镯子,柔声向唐氏道了谢。
唐氏与苏莞丝闲话了几句,不小心又提起了丹阳县主,她便板着脸道:“丹阳县主如此跋扈,早晚都是要吃苦头的。”
话音甫落,屋外却走来个慌慌张张的婆子,那婆子进屋后瞧见苏莞丝,有些不敢张嘴。
唐氏呵斥她:“都是一家人,丝姐儿在这儿怎么就不能说了?”
那婆子才道:“老太太又气晕过去了,说是外头流言蜚语四起,正好传入老祖宗的耳朵里。”
唐氏一惊,立时问:“什么流言蜚语。”
婆子道:“说史姑娘在两场诗会上剽窃他人的诗作,如今东窗事发、证据确凿,外人都在议论着我们薛国公府呢。”
第45章 你,彻底出局了。
唐氏得了信,立刻带着苏莞丝赶去了福寿堂。
福寿堂内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
薛老太太前些日子刚病了,才好了一些,又被气得晕了过去。
丫鬟们忙得脚不沾地,屋内乱糟糟的一片,等唐氏来了后才恢复了秩序。
前一回薛老太太是装病,这一回却是真的被史依兰给气病了。
剽窃诗作这样的名声一旦安在女子身上,这女子便有了品行不端的恶名,自己难嫁人不说,还带累了薛国公府的名声。
更何况史依兰自六岁起就养在薛老太太的膝下,可谓是薛老太太一手教养长大的。
她做出此等丑事,外人还会指责薛老太太的不是。
唐氏进内寝里瞧了瞧,吩咐人去请府医来,并道:“闹出了这丑事,我也没脸进宫去请太医。”
只是薛老太太这病症不好,府医来瞧了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得已,唐氏只能去给薛赜礼送信,让他亲自去太医院请人。
苏莞丝瞧着唐氏心急如焚的模样,杏眸里掠过意味不明的深邃。
良久,她才问唐氏:“舅母,是谁发现史姐姐剽窃诗作的?”
唐氏被她一提醒,连忙让人去外头打听消息。
金嬷嬷做事干练,没多久便打听清楚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史依兰剽窃这事,是从丹阳县主府里先闹出来的,也不知丹阳县主是从何处弄来了苏妙嫣的诗集,并发现史依兰所做的诗作与苏妙嫣的诗集十分相像。
仔细一调查,县主发现史依兰一直在剽窃苏妙嫣的诗集,她的才名都是假的。
唐氏一听,拧着眉头问:“苏妙嫣的诗集怎么会被县主得去了?”
“奴婢不知,县主府的人口风很紧,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金嬷嬷道。
唐氏略一思索,便愤然道:“必定是苏妙嫣从中作梗,她与丹阳县主是蛇鼠一端。”
苏莞丝一边为唐氏斟茶,一边安慰她:“舅母别生气,兴许这事与妙嫣姑娘无关呢。”
“怎么可能?”唐氏横眉竖目地说道:“苏妙嫣与史依兰一向不对付,她又是被剽窃的那个人,只要将诗集交给丹阳县主,就能让史依兰名声尽毁,这样的好事,苏妙嫣怎么可能不做?”
苏莞丝闻言不再为苏妙嫣辩驳,面上担忧不已,心里却十分愉悦。
是了,这事怎么看苏妙嫣都是不存好心。而她唯一能脱身的法子就是抵死不承认她将诗集给了丹阳县主。
只要她抵死不承认,就供不出苏莞丝这个“幕后真凶”来。
这边的唐氏还在想着该如何补救薛国公府的名声,那头碧纱橱里的史依兰却又闹起了自尽。
如玉满脸是泪地跑到了唐氏跟前,哭诉道:“求太太救救我家姑娘,姑娘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只可惜,唐氏不是薛老太太,根本不吃史依兰要死要活的这一套。
听了这话,她只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如玉,冷声道:“做姑子?我也正有此意,她做出此等丑事,带累了薛国公府的名声,就该去尼姑庵剃发修行一辈子,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唐氏这话刚落地,方才还在屋内闹自尽的史依兰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径跑到唐氏跟前跪了下来。
她泪流满面,双眸红肿不堪,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着唐氏磕头:“兰儿知错了,求舅母宽恕。”
唐氏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任凭史依兰怎么恳求,都只有一句话:“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即刻动身回金陵,我们薛国公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要么就去家庙里带发修行,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自会让人送你回金陵。”
说是两个选择,其实都是要将史依兰赶出薛国公府。
可史依兰早就存了一辈子待在薛国公府的心志,金陵史家再好,却也比不过京城的薛国公府富贵显赫。
她不想如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京城,不愿让金陵的庶出姐妹们耻笑了去,更不想像上辈子一样嫁个早亡的夫婿,守半辈子的活寡。
老天让她重回一回,就是为了让她这一辈子活得更精彩些,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嫁进薛国公府。
为了嫁给薛赜礼为妻,她在背地里付出了不知多少努力,只盼着能讨好薛国公府的长辈,得偿所愿。
明明……明明她已照着上辈子苏莞丝走的路数讨好着唐氏,运用各种手段积攒自己的好名声,可她为何连连碰壁?如今还要被唐氏赶出薛国公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史依兰满心惊惶,心里说不出的苦楚,“舅母,求您宽恕兰儿一回吧,兰儿也只是想得个才女的名声,将来才能配得上大表哥……”
眼瞧着她越说越不像,唐氏立时让金嬷嬷拿帕子堵了她的嘴巴,道:“将她送去家庙,多派几个人看着她,不许她寻死觅活的。”
金嬷嬷领命而去,只是她顾忌着史依兰的身份,便只是与另外几个婆子半搀扶半强迫地将她架去了家庙。
家庙就在薛国公府东南角最偏僻的院落里。
唐氏摇了摇头,为自己曾中意史依兰为媳妇一事而感到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