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赜礼维持着面容的矜贵与淡然,只道:“无妨,我不是很饿。”
春兰上前揭开食盒,将那一碗鸡丝素面摆在了薛赜礼身前,瞧见这清清爽爽的面汤,隐隐有诱人的香味盘旋在她的鼻间。
她惊讶道:“没想到表小姐还有这等手艺。”
苏莞丝羞赧一笑,退到了唐氏身后,并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头,给了她些许暗示。
唐氏回身望了眼苏莞丝,眼神交汇间,她读懂了苏莞丝的暗示。
“礼哥儿,你一人慢慢吃,我带着莞丝去内寝里瞧瞧你祖母。”
唐氏说完这话,不要丫鬟们陪同,只让苏莞丝搀扶着往内寝走去。
说是去内寝,其实不过停留在内寝的隔间。
唐氏问:“怎么了?”
苏莞丝将冬儿的话告诉了唐氏。
唐氏冷哼一声道:“算这个猢狲儿聪慧。那贱人总是不安好心,今日老太太病成这样,礼哥儿若去了,外头的人只会指责他不孝。”
“可也不好瞒着大表哥。苏妙嫣才服下绝嗣药,正是最楚楚可怜的时候。”苏莞丝道。
唐氏犯了难:“是了,我与礼哥儿的关系才好些。”
“舅母若信得过莞丝,便让莞丝将此事告诉大表哥吧。”苏莞丝莞尔一笑,杏眸俏丽动人。
唐氏端详她几眼:“你有法子让礼哥儿不去葫芦巷?”
“莞丝会尽全力。”苏莞丝似是而非地说道。
唐氏点点头,自己留在了内寝,给了苏莞丝一个与薛赜礼独处的机会。
此时,薛赜礼已吃完了一整碗鸡丝素面。
迎上苏莞丝水汪汪的杏眸,他不知怎的有些难为情,道将那碗鸡丝素面夸赞了一番:“这面的滋味甚好。”
苏莞丝走到他跟前,敛衽一礼道:“大表哥,莞丝有件事要说与您听。”
薛赜礼听她语气沉重,还以为是薛老太太的病势恶化了,顿时心间一颤:“什么事?”
“方才我在外头遇上了冬儿,冬儿说……妙嫣姑娘请大表哥去葫芦巷过夜,太太知晓了此事,让我来劝劝大表哥。”
话音甫落,薛赜礼默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苏莞丝莹白的脸庞处盘旋了许久。
他清润的嗓音辨不出喜怒来:“所以,你是来当母亲的说客的?”
苏莞丝摇摇头,也不去瞧薛赜礼阴晦不明的脸色,只道:“老祖宗病着,大表哥若贸然离去,外头的人知晓了只会在背地里说大表哥不孝。太太是一片慈母之心,莞丝也觉得大表哥不该去葫芦巷。”
这一句话,将薛赜礼因那碗鸡丝素面生出的感激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漆眸里蓄满了戒备与冷漠。
显然,苏莞丝的这番说辞已让薛赜礼心生不悦。
眼见周遭的气氛变得冷凝又窒息,苏莞丝却不急不躁地继续说道:“只是妙嫣姑娘身子未好全,长夜寂寂,恐她心里难受,身边该有个人看望陪伴才是,莞丝愿意替大表哥去葫芦巷走这一趟。这样,大表哥的名声就不会有什么损伤了。”
说完,她抬起眼眸,望向了薛赜礼。
这道眸光纯澈又无畏,还带着几分莽直与骄傲。
她在骄傲什么?骄傲着自己想出了这两全的法子,既能照顾妙嫣,又能保护好他的名声?
她仿佛是全心全意地在为薛赜礼考量,如此坦诚,反而将薛赜礼的怀疑与戒备衬得十分卑鄙。
薛赜礼不可自抑地愣了一愣。
不知怎得,他竟开始躲避苏莞丝炽热的目光,眼神偏离,停在了桌案上的空碗里。
这空碗里盛着的是方才苏莞丝为他亲手所做的鸡丝素面。
薛赜礼叹了一声,道:“好,你代我去葫芦巷走一趟吧。”
第35章 他开始怜惜她。
苏莞丝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夜间行走多有不便。
薛赜礼特地让冬儿点了一队护院,跟在苏莞丝的马车后头,护送着她去葫芦巷。
葫芦巷的巷子口,早有两个小丫鬟候在那儿,一瞧见马车的身影便赶回去禀报。
双蝶听后,有些疑惑:“今日世子爷怎得不骑马?”
她未多想,进屋让苏妙嫣准备一番。
片刻后,马车停在院门前,苏莞丝在云枝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今夜,她未戴帷帽,打的就是让葫芦巷的所有人都瞧清楚来人是谁的主意。
双蝶见来人是她,当下便脸色一白,震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冬儿跨步上前,道:“世子爷抽不开身,让表姑娘代他来瞧瞧妙嫣姑娘。”
双蝶听了这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知晓苏莞丝只是薛国公府里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出身卑微、父母双亡,除了美貌外再没有什么倚仗。
可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为何能代世子爷来看望她家姑娘?
世子爷不是将她家姑娘放在心上疼爱吗?
既是疼爱,怎能如此行事?
就在双蝶发愣时,冬儿已为苏莞丝推开了通往正屋的屋门。
正屋里烛火通明。
苏莞丝刚一进屋,便瞧见了内寝里只穿了一条薄如蝉翼的寝衣的苏妙嫣。
她笑了笑,轻咳一声:“苏姐姐,我来瞧你了。”
屋内突然出现了一道如莺似啼的清丽女声,苏妙嫣顿时一惊,转头望向珠帘外的苏莞丝。
苏莞丝?怎么会是苏莞丝?
羞愤与窘迫如潮水般向着苏妙嫣涌来,顷刻间便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智。
苏妙嫣屈辱地咬着唇,走到木架旁披上了一件墨狐皮大氅,堪堪遮住她里头薄透的寝衣。
可她到底是迟了一步,内寝里的烛火摇摇晃晃的,早已让苏莞丝瞧见了一切。
“姐姐是在等着世子爷吗?”苏莞丝轻笑了一声,隐含的讽意让苏妙嫣的脸颊都烧了起来。
她是将尊严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人,清高自许了半辈子,哪怕沦为薛赜礼的外室,她也不曾出卖过自己的尊严。
可……双蝶她们不止一次地告诉过她,她这般清高自傲,连一点甜头都不给薛赜礼尝,薛赜礼早晚会没有耐心。
那日史依兰又故意在她跟前提起了薛赜礼给苏莞丝送首饰一事。
苏妙嫣心里便着了急,她开始害怕,害怕薛赜礼会心悦上别人,害怕薛赜礼不再心爱她,更怕他抛弃了无依无靠的她。
睡不着的夜晚,她一字一句地劝告着自己:清高是最无用的自尊,只要将薛赜礼的心牢牢地攥在手里,才是她的求生之道。
所以,苏妙嫣说服了自己放下尊严,今夜主动邀请薛赜礼来葫芦巷过夜,并穿上了这身薄如蝉翼的寝衣,打算将自己清白的身子给了他。
天知晓苏妙嫣花费了多少力气才说服了自己做这样勾引人的难堪之事。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夜赶来葫芦巷的人不是薛赜礼,而是苏莞丝。
那个出身卑微,却心机深沉、十分美貌的苏莞丝。
就是因为薛赜礼将首饰送给了她,才会惹得苏妙嫣如此害怕惶恐。
偏偏她为了留住薛赜礼而暴露出来的不堪的一面,又被苏莞丝瞧了个正着。
苏妙嫣心间满盈汹涌的怒火,委屈与屈辱又跟着一头爬上心头。
偏偏苏莞丝还不识趣地走进内寝,炫耀般地朝着她笑道:“史依兰的事,姐姐做的很好。只是姐姐身子弱,服下那绝嗣药后必然十分不适,今夜世子爷因故不能来瞧姐姐,便由妹妹来……”
话音未落,一只砸过来的茶盏擦着苏莞丝的额间朝着一侧飞去,茶盏重重落地,传出四分五裂的清脆声响。
苏莞丝吃痛,额间顿时滚下一道道血珠。
若那茶盏再往右偏一点点,被砸中的就是她的眼睛了。
她心下一寒,未来得及说话时,上首的苏妙嫣已指着她鼻子骂道:“你给我滚出去!马上滚!”
外间候着的云枝和冬儿听见茶盏砸地的重响,以及苏妙嫣几乎歇斯底里的呵骂声,两人都吓了一跳。
云枝担心苏莞丝,不顾双蝶的阻拦便冲进了里屋。
这一来,她便瞧见了苏莞丝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姑娘,你受伤了。”
苏莞丝额头上还在不停地滴下血珠,那血一绺一绺地流下来,仿佛怎么也流不尽一般。
云枝立时拿帕子按住了苏莞丝的伤口,又呼唤着冬儿:“冬儿哥哥,求你救救我家姑娘。”
听到心上人的求助,冬儿一咬牙,还是走进了内寝。
只是他不敢抬头去瞧苏妙嫣,只瞥了眼苏莞丝额头上的伤口,顿时道:“走,咱们去医馆,这伤口若不尽快处理只怕会留疤。”
闺阁女子的脸上若是留下了疤痕,将来说亲可就难了。
冬儿不敢耽误,张罗着让婆子们搀扶苏莞丝,急急匆匆地赶去了最近的回春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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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莞丝回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