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不假_壬树晴【完结】(57)

  总算知道时崇偶尔的坏脾气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出处在这。

  对老头无感,只是对其遮掩不住的傲慢感到不适。上位者总有种莫名的自信,仿佛世界是他们手上的玩具,任意捉弄。时崇有设局的打算,她难道就没有入局的选择吗?当初,也是自己选择靠近时崇的。

  她和时崇在这场游戏里,是棋逢对手,至少互相打了平局。

  幸好衣服只是溅到了一点,对比起时崇来说,他身上那大片古鼎灰的污渍才叫做惨烈。

  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随着风穿堂而过,唯有匆匆的脚步未停歇。

  时崇背对着李莱尔不知道在生什么气,怨气深极了,连带着手上的力气重了不少,牢牢抓着她的手腕穿过长长的走廊,扇扇僵白的百叶门像小人游戏里的死密关卡,踏进去了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闯入难度进阶的新迷宫。李莱尔刚刚是抄近路进来的,坐在小隔间里可以透过玻璃清楚看见外面的行人。

  原来这里离外面的世界有这么一段遥远的距离。

  往左,往右,往右,再往左。

  他们在盘蛇状的迷宫里绕啊绕啊绕。狭长如蛇口的廊道,举着托盘的服饰生不少,黑色马甲扣紧白色里衬,弧度一致的微笑复制粘贴,来往的客人也不稀缺,气派、轩昂更是数不胜数,却没有一对像他们这么难堪。

  盏盏素馨黄的空镂壁灯从墙壁里钻出洞来,人来人往间扑扇而来的那点风,引得缕缕灯火微动。李莱尔主动走快几步,手腕反挽过时崇。时崇全身顿了一顿,仿佛对李莱尔的举动吃了一惊。他的反应,让李莱尔误以为冒犯了他,亟待虚虚脱开手,没想到竟被他抓回去,握得更紧了。

  一对灰黑色人形剪影映在米白浮印碎花墙纸上,女像和男像开始时离得稍远一些,只剩手儿相牵,稍后的那一个赶上去,稍前那一个慢下几拍,两张精致人像就这么渐渐叠成一个,谁也离不开谁。

  愈近入口,墙上的阴影渐淡了下来,这对小人又重新到最初成形的状态,重合到一起的浓影慢慢分裂出来,只剩下手和手相连,最后竟连交缠的指尖也断开。女像和男像被光阻断,渐步渐远,双双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李莱尔和时崇终于走出重重门障。

  路灯下,李莱尔的莹绿色礼服凹下黑乎乎的浸漬。而时崇从头到尾被浇湿,头发丝一两缕成短束,衣角浸出水珠掉落在地上化出一颗颗刺球。

  “去我家行吗?我家离这更近一点。”

  时崇的眼神焦灼地定格在李莱尔的脸上,瞳孔极速地放大,看起来很有话要说,却还是憋回去的样子。

  这是太好的机会了,没有什么比这个理由推进关系来得更正当了。

  李莱尔转瞬就看穿时崇的心思,也看透自己的。

  他紧张得瞳孔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套在他眼珠里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自己也影影绰绰。

  遽尔整颗心被提起,被搅得烂烂的。

  他那么决绝爱的那个人,是真的她吗?

  是背面的,是正面的,是两层平面夹心的那一条缝?

  她包含其中任意一部分,零碎的任意一块却不能完全指代她。

  李莱尔没有强烈反对,也没回他话,只是低头攥出衣服上的水。

  逃避的本能,追求完美自我的本能冲到第一位。

  只要放任问题不解决,问题总会被解决的那天。

  时崇见她没反应,快走几步,不由分说打开车门,手掌顶在车框上,站在旁边等李莱尔进去。

  去,或者是不去?

  李莱尔想到宁宁给的硬币,她在脑海里抛叮叮当当抛硬币。

  花色代表去,数字面代表不去。

  数字面、数字面、数字面……

  已经记不起投出多少个数字面了。

  没完没了的数字面。

  李莱尔抬起眼皮假装是在收拾自己的衣服,飞快偷瞥向车子旁。眼眸只不过些微一转,时崇的眼神如毒蝎的尖钩尾巴直蛰过来。李莱尔飞快别过眼去,不看他。

  看吧,爱情不是什么灵丹妙药,治不好她时有时无的勇气匮乏症。

  预先百般铺设好的接近时崇的计划,一锤子全被打乱。她想起绣坊刚起头时,自己也总是胆战心惊,生怕踏进窟窿眼里,赔个什么都不是。陈明河不可依赖,阿香也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年轻女孩,本该去肆意挥洒青春,这烂担子属实没有半分理由让阿香来担。

  前着虎,后着狼,若要活着,就拿出十二分的胆量来争抢机会。

  一步步冒险助她渐次攀上高峰,众人艳羡。

  可退回渺小的爱情概念圈,她还是那个频频拿不及格的差等生。不同于生意,爱情是只允许两位玩家参与的信任游戏。一旦全情投入,就意味着要扒开精心描画的皮囊,捧出真的热血跳动的心来交换。

  可她没法纯粹地爱他,她的爱里细细碎碎地掺着点别的东西,比如她对自己的爱。有一天,他发觉完全跌出想象,或许会彻底地失望。

  李莱尔把最坏的后果都想到这了。

  必须要做个选择。李莱尔把自己围剿到角落,头颅已经卡在剑柄上的几厘米位置。

  这些年来总有人跟李莱尔打趣,怎么不交交朋友玩玩。

  李莱尔客气礼貌地笑笑说,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等我成为最好的自己,再谈恋爱。

  路过那么多不够最好的时候,她还是不没等到所说的最好时刻。

  思维定势并不是只在情感观上出现,李莱尔顶讨厌冒险,只不过是为了绣坊的商业发展刻意改变自己的躯壳,她酷爱将每一个选择会出现的结果仔细盘算,做足充分准备掂量风险才迈出下一步。可现实不允许丝毫不允许她这样做,只好将习惯均匀旁溢给其他。

  假如真的要等完美的自己、完美的爱出现,那还要等多久?她叩问自己,像贪心的农民在麦田里企图拔下最大的麦穗,最合心意的永远是下一个。

  也许从头寻到尾,都找不到呢,都等不到呢?

  那是不是永远不允许自己得投入爱河里去呢?

  李莱尔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四面灌风。

  可现在,现在难道不是她最爱时崇的时刻吗?

  十几岁的李莱尔在日记里包装真实的自己,哄骗二十几岁的李莱尔去勇敢,二十岁的李莱尔望而却步,委托三十岁的李莱尔继续这未了的心愿,一步步拖下去,可生命并非是无限循环数字,没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被丢弃、被拖延。

  这一次,定要有个结果。

  李莱尔踩着高跟鞋,跨进车里,末了还嫌弃时崇动作慢了,“我们我们……现在……要出发了吗?”

  快点!再快点!

  她怕勇气这朵昙花骤然再谢了。一焦急,把话说得磕磕绊绊,眼睛不自觉眨得慌乱。

  时崇不言语,只是盯着她的脸失神了,眼睛里带着点笑意,叫她摸不透他。

  李莱尔探出身去扯他的手,邀他进车。

  他们一起坐在后座,左右手的指尖无意互相碰到,立刻如触电般分开。司机在调适车子,还未驶上路。李莱尔望向窗外,清风时不时拂进来,可侧边脸是火辣辣的,邻席炙热的目光如七月份的太阳烤灼脸庞,她定了定神,侧过身子飞过去一眼,要逼时崇将他那太直接的眼神给缩回去。

  别再看我了!

  李莱尔以为时崇会有所反应,没想到他看她转过来,竟丝毫没有隐藏的意味,更将注意力明晃晃凝挂在她身上。

  “师傅,咱还有多长时间可以动身?”她故意往前朝师傅询问一句,坐回来时,时崇已经转头了瞧其他去了,这期间李莱尔别过头不与他对视,却总总能感受到时崇借前座的后视镜,在偷偷看她。

  飕飕的风刮响车壁,司机打个弯缓缓加速上道。初秋的天气凉爽适宜,李莱尔却只不过在车座坐了一会儿,额头略微冒了汗,她揿下升降按钮,几缕发丝随着玻璃徐徐落下吹到外边去,她把头抵在窗边,只顾自发呆,分散自己对时崇的注意力。

  李莱尔现在有点不习惯现在的自己。

  明明几个月前还是她主导这段关系的绳索,如今全由时崇一只手吊着。

  患得患失,敏感多疑,胆怯懦弱,这么脆弱的李莱尔。

  这个李莱尔被自己藏得太深了。

  被抛弃在时间之海的李莱尔,你好,终于回来了。

  她丝毫不讨厌自己这幅模样,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自己咬牙撑了这么多年。

  无论残缺或是粗糙,她全然接受这样的她。越这么想,李莱尔将两条手臂各自环上肩头,紧紧地拥抱住身体。

  “很冷吗?”

  “有点热。”李莱尔回过身去随口一答,时崇突然贴近而来,伸过左手不知道要摸索什么东西。

  两个人的距离突然缩短,她整个往椅背后退,一幅视死如归的表情,“你……”

  很快她发掘误会时崇了,他只是将她的安全带勒紧、扣好,听见条带合上的跨啦一声便弹回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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