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不假_壬树晴【完结】(5)

  李莱尔没抬头,默默地用热水壶温洗了一趟茶具,“这是她当初用自己养了两年多的头发,耗费心血织成的,离世前曾叮嘱《锦鲤贺春》是唯一的非卖品,要好好保存。”

  时崇看不见李莱尔的表情,良久的沉默后他问,“那我能要你那副锦鲤图吗?”

  他指向李莱尔身旁的绣架,“价格你来定。”

  李莱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五位数。”

  看着李莱尔的神情,时崇直言,“六位数吧。”

  *

  天气预报显示最近一周都有小雨。

  这是初夏欲来的先兆。

  李莱尔起了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不会淋雨,没带伞就到了前几天约好的地点。

  跟着侍者兜兜转转走到路的尽头,李莱尔进了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间,里面的温度开得很低,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

  一位妇人背着门端坐着,根根乌黑的头发盘成发髻。或许是听见脚步声,女人转过上半身,带着标准笑容上下扫视了一遍李莱尔,脖子和手腕上的首饰闪烁着寒光。

  被明目张胆地用挑拣货物的眼神挑衅,李莱尔展开笑脸迎接敌意的视线。

  墙壁上欧式古典钟发出“嗒”的一声,划破时间凝滞。妇人也笑了起来,嘴角咧得尖锐,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她示意李莱尔坐在她的对面,笑容依然止不住,像回南天墙壁起潮,水纹层层堆叠地垂下。

  李莱尔双手交叠,做好谈判准备。

  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对面妇人端起咖啡开始发话,直接解释自己的来历。家族是当地某个有名的服饰产业集团。

  不用说,李莱尔也早已知道。

  周氏万华集团就是从当地走出来的大企业,一开始以旗袍服饰为主打,后来逐渐开拓业务,成立了国内的休闲女装大品牌。

  而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妇人,这就是家族企业的主理人之一——朱澜。

  简单利落的背景介绍后,她们很快进入正题。

  “这个月本来和时家有联姻计划,你应该已经在新闻看到了吧。”朱澜向李莱尔挑眉,做了酒红色镶钻美甲的手指缓缓抚摸杯沿,“周已晴逃婚了,但这件婚事至少在这三个月内不能告吹。”

  话毕,妇人将咖啡杯缓缓放下,瓷器与瓷器之间发出尖鸣。

  隔着热饮飘起的氤氲,李莱尔收敛神情,垂下眼吹灭咖啡杯内细小的泡沫。

  “能让我先了解一下周已晴吗?”

  既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

  朱澜从旁边中古绝版的包包里掏出一本资料,用套着青色玉镯的那只手推到李莱尔边上。

  接过来,李莱尔翻开第一页匆匆浏览。

  纸张右上角那张一寸相片,与自己的容貌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程度。

  名字叫周已晴的女孩,与自己有着近乎相同的脸,但却过着和自己截然不一样的生活。

  “只需按着规矩来。”朱澜转动腕上的手镯,“演好周已晴三个月,后续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

  “好,那这个数应该也很简单吧。”

  李莱尔在手机上打出一串数字。

  她知道自己是实际占有优势的那一方,毕竟要找到一张几乎相同的脸也绝非容易。

  “还是很合算的吧。”李莱尔不动神色地打量对方,“我要先取一部分定金。”

  朱澜腮骨却在微微战栗,犹豫再三还是从包里面找出一本空白支票,墨水笔飞快地在上面写了数字。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你不会也抽烟吧?”

  结束交易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

  没带伞,李莱尔用高跟鞋踩着树荫下的光粒。

  她又到之前给陈明河买烟的小商铺,离家很远,熟知的人不住在附近,所以没有暴露自己的风险。

  她要了一款最便宜的细烟,老板直夸陈明河赶潮流,她笑笑而过。

  打火机呲的一声擦过烟头,李莱尔将细烟虚含在嘴里。

  这个世界有人和她拥有差不多的脸,同样热爱服装设计。

  可照片里的女孩,却比自己更能过上梦想般的生活,不用为生存耗费精力,有勇气逃婚追求一切,甚至曾去过自己喜欢的国家留学,读喜欢的专业。

  李莱尔是硬币反面,是见不到阳光的那一面。

  她像卖鱼商贩一样仔仔细细掂量秤杆,毫毛利益也要牢牢紧握。

  对她来说,看得见的利益才是真实的。

  刚被点燃,还没来得及绽放的香烟被突如其来的、不永恒的雨水浇灭。

  天空下起了太阳雨。街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李莱尔很快举起提包搭到头上,像无比渺小的一粒粟,被慌乱的人海紧紧裹挟着,不得自由。身体被禁锢了,意识还是清醒的,李莱尔眼睛四下去瞄哪一处可做自己的遮蔽物。

  可家家店铺都挤满了人,都经过统一的结构休整,没有多余的站立空间、没有多余的屋檐容纳她形单影只的存在。

  李莱尔的额前的长发一缕缕被斜泼进来的雨丝沾湿了,贴到两颊上,小腿肚也溅到不少泥点,和刚出门那会衣装得体的自己,完全两样。

  破拉破拉。

  汽车喇叭声高昂响亮,径直冲垮牢不可分的人群,像奔腾不息的猛浪击穿淤积的河道泥沙,整个的逃雨者集体一下子四分五裂了。李莱尔乘机从缺口里溜了出来,虽然还被淋雨,至少可以四处走动了。

  她从路心挪步到路旁,没侧着身看,猜测着那车应该离自己远了。没想到她往左走,车子也跟着往右走了,隐隐较劲似的,永远都比李莱尔跃出那么一小截路程,和算好的一样。

  手机隔着提包的皮料烦躁地震动。

  是个陌生来电,也许是新客户。

  “喂。你好。”李莱尔照例主动打招呼,街上很吵,各种声响都有,不得不拉大音量。

  她两手紧捂住手机外壁,费力听那边的电话声响。

  “你在哪?”

  这个声音……

  李莱尔的心一跳,才想起自己放了时崇鸽子,他们俩约好今天下午提交最后成品的,李莱尔因着急忙替嫁的事把时崇那边的给忘了。

  “我在布料店,被几位以前的老顾客拖着走不开了。”

  撒谎向来是她的长处,屡见不鲜。只不过一个谎得由几个谎来圆,回去的路上她得早早想好完整的思路过程。

  托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李莱尔听对面没反应,加了一句,“抱歉。”语气哀婉得不成样子,惹人生怜。

  “你在哪?我接你。”时崇的语调像批量生产的冰雕,干巴而毫无人情味。

  “不用麻烦,我……”李莱尔话还没说完。那讨人厌的破啦破啦骑车喇叭声又响了,她上前走多几步给车子让了个位。

  “别走远了,转过身来看看。”

  刚刚一直尾随李莱尔身后的轿车后座缓缓降下车窗,露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微仰着,轻蔑地瞧着李莱尔,骄矜十足。

  “上车。”时崇隔着电话命令李莱尔。

  第4章 花瓶小姐

  时崇有一张欺骗性很强的脸。

  在贵族私立中学第一次见他时,李莱尔就一直这么认为。

  说是“贵族”,但在某种意义上是古希腊斯巴达军事训练营的教育翻版。

  铁笼一样封闭的学习场域,激素分泌旺盛的青少年被束缚住手脚,难免需要一个负能量宣泄口。

  被讨厌的原因,有时候并不是出自受害者本身的罪过。

  对于时崇来说,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的五官浓烈,侧脸线条刚劲流畅,眉骨恰到好处地隆起,在山根稍缓一段后接力挺翘的鼻梁,拐个弯滑落到人中,直至让人想要深吻下去的唇。

  这在潦草发育的男孩群里,是碾压性的的美,是他的第一大罪。

  乍一看,人人以为他是矜持自重的那一派。 可只要与他接触便会直呼上当。

  他的高高在上常让人觉得冒犯。

  女孩们飞过去的一封封情书,时崇直接当面拒绝,并不会编造一些委婉的话语顾及她们的情绪,径直斩断旖旎的念想。

  男同学们各种享受时光的游戏,他拒绝参与,一幅看透一切的姿态着实惹人讨厌。甚至过分到直接对有心仪暗恋对象、预备告白的男同学直言,“她不会喜欢你。”

  时崇的恶劣坏在太敞亮上,他热爱揭破虚伪假面,乐于看人笑话。难免会被人针对。这是第二大罪。

  李莱尔则同样由于长相与内核的不一致,自发惹出祸端。

  她的小鹅蛋脸,像婴儿软软的手心。不似时崇是锐利的线条美,她漂亮在自带无形状的氛围,像冬天翻开旧书卷,凝脂的油墨味并不主动扑到人脸上,单单只悬在半空,一丝丝慢悠悠地融入空气,处之不以为然,夕阳西下走出书舍,才发现已经习惯了那股子清香,离不开了。

  这样的长相,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无感的人食之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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