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不假_壬树晴【完结】(48)

  “欸,是……那个李莱尔吧。”

  “您好,请问您是?”她拍开男人搭上来的手,另一条手臂紧紧将宁宁护在身后,谨慎地往后退。

  在路上遇到熟识自己而自己不熟识对方的人,不算少见,自从她得病吃药后,不少记忆一洗而空,多亏以前有记日记的习惯,她才能抓住过往的蛛丝马迹。

  李莱尔努力记住男人脸上的每一个特征,在脑海里翻找这个男人出现在日记本里的哪一页。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高一的同学啊。”

  “不好意思,记不太清了。”李莱尔客气礼貌地回复。

  “假的吧。”

  李莱尔乍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下,痛感从脚底传来,她低头去看,原来是平底鞋踩到一块尖锐的石头片。

  “我当初还在操场告白过你呢,不会连这都忘记了吧。看来同学会上大家说的事是真的。”男人意味深长地冷笑,像静止的恐怖面具突然往左右两边咧开嘴角,无限地向四周滋蔓,“说你患上精神病了,还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了。活该的事。”

  李莱尔竟连愤怒的情绪一概都没有,不动声色地用搭在宁宁肩膀上的手,抠了一下书包肩带。宁宁立刻反应过来,故意扯了扯李莱尔的袖子,“姐姐我们走吧,再晚赶不上公交了。”

  连告别也省略,李莱尔带着宁宁飞快奔出校园。赶到公交站牌下才敢喘气。

  往日宁宁平时上下学是没有司机接送的,父母要求宁宁学会独立处理学校的事务。自从认识李莱尔后,就时不时撒娇让李莱尔有空去接她,一来二去,李莱尔都能把学校周围的路线图给背下来了。

  “姐姐,你以前——”宁宁迟疑一会,还是吐出心里的疑问,“过得很不好吗?”

  “没事,你放心吧。”她伸出手抚摸宁宁软乎乎的头顶,心却飘到九霄云外。

  愈响愈大的嘎吱嘎吱声却一把拉她回到地面,公交车在站牌前刹住,宁宁一步三回头踏上去。

  李莱尔隔着玻璃,与车厢里的宁宁招手作别,目送巴士决绝地驶开,李莱尔被不断地被抛在后面。

  通往绣坊附近的班车应该没那么快到达站点。

  李莱尔无聊地四顾,两手插进裙子的口袋时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什,摊开一看是宁宁刚给的硬币。这硬币不知道在多少人手里流通过,字体和花纹的凸起快被磨平。现在已经很少人用到钱包、纸币、硬币这些了,这零散的小东西放在哪都不方便,她打算找个地方花掉。

  站牌后传来砰的一声,有小男孩恰好挂上电话亭的有线电话。

  电话听筒放下又提起。

  灰扑扑的公用电话机早已经改版,不再是投币式,旁边有正方形的扫码支付区。

  手机又刚好没电了。

  幸好她瞄到还能用平时的交通 IC 卡消费。

  将磁卡摁进缝隙,手指按动电话键帽盖,一个一个揿下数字,节拍器在脑里嘀嗒嘀嗒响,摆杆晃得她焦躁。

  她捏着听筒瘦长的脖子,后背抵住站牌,聆听那绵长的嘟嘟声,嘟嘟声里有线条起伏明显的心跳。

  漫长的等待,她恍然顿悟,感同身受是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事。

  她无法揣摩当时的时崇日日打电话过来,而自己从不主动回拨过去是怎样的心绪。

  从前和时崇刚在一起时,他会在每一个休息日晚上打电话过来,而她趔趔趄趄跑到客厅里去接,避开陈明河的视线,假装是同班女同学问数学题。时间久了干脆找借口将电话线引到房间里,抱着听筒听个没完。

  电话光临她的时刻非常精妙,总能踩在她作业完成后的时间线。同样巧妙的是对面的时崇。他主动打过来,最喜欢做的是事无巨细地讲述一天的遭遇,流水账似的表述偶尔夹杂一两句刻薄至极的自评,逗得李莱尔格格笑。她总觉得时崇有做讽刺家的天分,很明显他也发掘到自己这一优势,常常用来攻击他人。

  时崇每次说到最畅快的高潮点会故意停下来,像是要凭借她的呼吸声告诉他自己,李莱尔一直在旁边听着。

  相反,李莱尔很少说自己的事。

  她当然不会把自己完全展开,不会像剖开一只皮毛雪白的兔子一样,将血淋淋的内脏从里面整个掏出来。

  那太蠢了。

  有一次时崇在上一个话题止步后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

  总不能实话实说,自己只是想玩玩而已吧。

  那太蠢了。

  李莱尔知道时崇绝对明白答案的所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和她玩玩而已的吗?他也是抱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态,踏入这段关系的吧。

  但总得掩饰一下难堪的真相,像包装瑕疵的自己成为耀眼的奢侈品一样,李莱尔故意矫情地说,“我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你——”她在床上翻个身,就望见窗外靛紫色的天空挂着小小个、硬币形状的月亮。

  月亮在不同角度看会有不同模样。

  人类在登上月球之后,才惊讶地发现月亮也会有丑陋的疤,凹凹凸凸烂疮般的陨石坑,月球的暗面撕毁之前一切美好设想。

  可只要站在地球表面上高高仰视月亮,那么它依旧是圣洁得不容污沾。

  真相与自以为的真相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一边用手指勾着卷曲的电话线,一边继续说,“我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我们是同类。 ”

  原以为时崇会糊弄过去,岂料他言辞恳切地回应,“所以我们,尽量都对彼此诚实好吗?”

  第44章 兔子的暴力

  “时崇,妈妈是最爱你的。”

  年纪尚小的时崇踮起脚尖,接听高高钉在柱子上的电话,面对早已生疏的母亲这般直接热烈的表达,他直接提起冷水浇灭,“说吧,想我干什么呢?是要当爸那边的间谍是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的?妈妈这么努力争取你的抚养权,虽然一时没赢,至少不应该埋怨妈妈才对,妈妈可是为你做出不少努力。”

  “妈你自己都承认了,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看错了人,走错了弯路,所以才如此强硬地和爸抢我而已。”

  “怎么这么揣测我呢?”

  沈淑珍隐约有哭腔泄出,抽泣声似有若无,却无法让人忽略。

  时崇强忍着牙关的打颤,用干硬的语气堵住听筒里漫过来的潮湿。

  “那你有一天管过我吗?”

  对面霎时被扼住喉咙,说不出话来。

  “你和爸,都是一样的。不管有意无意,坏的方式不同而已。”

  哐啷挂断电话,柱子都被这股强力逼得震了一震。而时崇像被抽走实芯,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他屈起双脚,两手把自己牢牢锁成齐齐正正的俄罗斯方块,双眼扫视死寂的家。

  空荡荡的客厅从这边远远眺望到那边还看不尽,各色玉器摆件冷冷装饰着凹进去的一面墙壁,苍白的西式罗马柱巍巍撑起这座石头屋。

  “时崇。时崇。”几个平时经常玩到一起的男孩被佣人迎进来,拉着他要出去玩,游戏厅、大型游乐场、水上乐园,都是他们玩到腻的地方,男孩们几乎每天都在摸索新奇的好去处。那时的时崇还有无数朋友,也从不设进出门槛,只要能待在一起,能玩到一处的,都是他的朋友。支撑他这么挥霍自然是数不尽的钱和时间。

  “我不去了,你们去玩吧。”时崇把头别过一边,只留下背影以此拒客。

  “真扫兴,不想去就直说呗。”

  “不就是比我们两个钱,需要我们的时候就招呼我们去玩,不需要的就把我们丢到一边。”其中一个男孩啐了一口,“看不起谁。”

  “别说了,别说了。你爸爸可还不是要在他爸手底下干活。”

  他们说的话时崇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牢牢刻在脑子里。其实这话说得不错,他们不就只剩下这点价值吗?陪同他消解寂寞的这点价值。由于时力的缘故,他过早地成为名利场的看客,人与人之间的互有往来,不就是靠着各自的价值维系的吗?

  假如他们自身的价值强大可以独树一帜,自然不用成为别人的附庸,很明显他的朋友做不到,还不是得乖乖地听命于自己。换位思考到自己的父母身上,二位从人性角度看,离婚只是选择了利于自己的去路。

  归根结底还是自身价值不够,他的心声才被父母忽略。因此更要下定决心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越来越多的人依附他。绝对,绝对会有一条不需要向他人低声下气的路有得让他走,实力可以碾压一切。倘若他想要更多的信任,想要更多虚幻的爱的话。

  时崇的目光跟在男孩们身后,几道黑影嬉笑着跨过豁亮的浮雕梨花木门,转瞬间不见了,屋子又留下自己空落落的一人,还有软底鞋子粘在地上又拔起的声音,在长廊悠悠回响。

  “怎么不跟其他孩子出去玩。”佣人送走小客人后,按照时力的吩咐,赶过来教育教育他,“先生说了,平日里还是要多和他看好的那些孩子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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