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经过_雏声【完结】(81)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慌忙改口道,

  “好,程老师,我想问那个…结果出来了吗?”

  程婉觉得自己大概是看错了,为什么他的眼神中有些许希冀。

  她摇了摇头,对上男人的目光,沉声说道,

  “杨先生,你给的样本,和我丈夫没有血缘关系。”

  那男人明显一愣,喃喃自语,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他的语气陡然着急起来,也不顾礼貌盯着程婉,有些迫切地想要确认,“你确定吗?真的没有血缘关系?”

  程婉冷眼瞧着,点了点头。

  男人颓然坐在椅子上,似乎没了去路,颓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完全失掉了他原本的风度翩翩。男人的眼角有泪光隐隐闪现,倒让程婉有些莫名可怜。

  一个男人,对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却能做到如此地步,也真的是令人唏嘘了。

  当然,这故事也是程婉后来才知道的。

  她已经从一开始巨大的冲击中走出来。王姨吞吞吐吐告诉她黎铮言和穆樨事情的时候,程婉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瞬间天都塌了下来。她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手从最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到了后来的麻木。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有一点点泛起鱼肚白,直到太阳完全升起,薄透而明亮的秋日晨光,洒在院落里葱翠的草木枝头,她只是呆呆看着。

  她自以为相笃的爱人,完满的婚姻,得意的家庭,甚至是信任的学生,都在那一夜轰然倒塌。

  程婉回想起邀请穆樨姐妹俩来家里吃饭的那一次,记忆里的每一帧都在眼前轮番上演,让她如鲠在喉。

  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演戏。而程婉竟从未想到自己竟然是那个荒诞场景里,最愚蠢可笑的一位。

  她甚至愤恨起自己,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真是白活了。

  眼泪木然落下,任凭它们顺着脸颊落在衣襟,灌进脖颈,程婉都没有擦。

  那几天,关于这件事的心思不分昼夜得在脑海中来回,直到她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咽下了。

  黎铮言从外省考察回来那天,他们聊了一次,程婉不顾阻拦搬出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回到母亲留给自己的房子。

  婆媳两个,在院子里喝茶,观赏着程婉刚刚栽种下的花草,还有辣椒、番茄、小葱……都还是幼嫩的绿苗,却也为荒芜许久小院增添了勃勃生机。

  “妈,那您这以后呢?和爸……”

  纪舒遥看着程婉淡然的侧颜,有些小心地问起,却不知该如何说得妥帖。

  程婉捧着手中的滇红,抿了一口,望着远处将近的夕阳余晖,似乎在出神,半晌不紧不慢开口,

  “都活到这一把岁数了,离也不必离了,见,也少见吧。”

  “往后我就自己过自己的。丈夫,孩子,都是过去的一段罢了,谁又由得了谁呢?”

  纪舒遥能感受得到程婉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伤感,也许是真的爱过。

  这让她有些许惆怅,只是无处可寄,也低头喝了口茶。

  热气弥散,氤氲着悠悠茶香。

  两人安静对坐,看着它一缕升腾又飘散,仿佛夕阳下的一场幻梦,来去渺无痕迹。

  静谧良久,程婉想起什么似的,侧脸看了眼同样出神的纪舒遥,没头没尾却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但你不一样,遥遥。你和我不一样,你的人生还有很长。”

  那天晚上,纪舒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收到了谌叙的微信。

  那是一段他演唱会的视频,舞台中央的他仿佛一颗璀璨而遥远的星。

  【那些没来由的惆怅啊

  可以交给窗外风景吗

  心情若能写成信的话

  该寄给谁呢?

  我多么希望的

  是你能看到啊”】

  配文是,“我们的歌”。

  Ch.66 我们还在冷静期

  他们分开的时候,黎程想把房子留给纪舒遥。

  她没要。

  “这房子是你全款买的,你装修的,我一分钱都没掏。”

  “黎程,没必要,真的。”

  这是纪舒遥看着他的眼睛,发自肺腑说出的话。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去应对这样的场面,纪舒遥也只好扯起嘴角,笑了笑。只是有些怅然。

  她撤开目光,不经意般地环视了客厅一圈。

  转角处陪伴她度过很多夜晚的“阿黄”,依旧垂首静立,沉默无语;茶几下面的零食筐还有半包她没吃完的乐事薯片,被她扭紧用封口夹夹得歪七扭八;电视柜上放着个小小的木头相框,那是他们的婚纱照,还没人记得收起。

  阳台上的吊兰,是纪舒遥和黎程婚后第一个周末去花鸟市场大采购的。没想到到了秋天仍绿意盎然,垂下丝缕藤蔓。风从打开的窗缝溜进来,吹地枝叶荡荡悠悠地轻晃。

  这是他们曾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总以为日子过得疲惫。只是站在终点,未曾留意过的往事涌上心头,才发现,于岁月缝隙也能窥见些许甜蜜的碎影。

  通向阳台的门大开着,有风穿堂而过,夹着薄凉的秋意。

  客厅中的两人侧对而坐,据着沙发的一角,许久都没有说话。

  其实纪舒遥想问问黎程,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同意了离婚的事情。

  只是抬眼看向他的瞬间,不知怎么的话就堵在了干涩的喉咙口,和着风,顺势又咽了下去。

  协议书是纪舒遥早已签好字的。而黎程的脸上过分冷静,只是手里捏着的笔,在签名处的上空踌躇着,悬了好久,才终于落下。

  签字一气呵成。他盖上帽,把笔身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上面镌刻的纤细纹。一个简笔勾勒的笑脸,和黎程名字的缩写。

  那是他们恋爱的时候,纪舒遥送给自己的礼物。

  “以后上班必须随身带着,听到了没有。”

  她鲜少张牙舞爪地撒娇,所以当时说这话瞪大眼睛“恶狠狠”的表情,黎程觉得新鲜,一直记到了今天。

  “好好好,我不光带着,我每次签字的时候还要在别人面前晃悠一圈,‘看,我女朋友送我的’,你觉得怎么样?”

  黎程也笑着乖乖配合,看纪舒遥心满意足点头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狠狠亲了一口她的脸颊。

  只是今天,他用这支笔签下了他们的离婚协议。

  黎程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紧,扯弄着他的五脏六腑,沉闷的,喘息不得。

  纪舒遥在收拾行李了。

  她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带来的行李箱。衣服,化妆品,书,房子各个角落里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儿。

  一切的东西,与她有关的所有痕迹,仿佛都被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那个黑洞,吞噬的一干二净。

  黎程颓然坐在客厅,垂下眼帘,听着纪舒遥趿拉着拖鞋来去收拾行李的声音。抵在膝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他没察觉。

  直到纪舒遥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犹豫着该如何说出那句告别的时候。黎程终于抬起头的一刻,纪舒遥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眶竟有些许泛红。

  黎程没等她开口,冲上前去,带着冲击力一把将她拥在怀中。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哽咽,态度是他从未有过的软弱。

  “遥遥……你别走好不好?”

  “我们重新来过吧。”

  “求你。”

  “好不好?”

  纪舒遥这辈子从没想到,能在黎程口中听到“求你”这两个字。

  以至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让纪舒遥有一些恍惚,和瞬间失控的柔软。

  只是季禾没说错,偶尔连她自己都觉得薄情。

  纪舒遥定了定心神,用及其温柔却坚定的力量,把黎程抱住自己的手臂撤下。

  “太晚了,黎程。”

  “我们两个走到今天这一步,就算继续在一起,真的能好好相爱吗?”

  “孩子呢?你不要孩子吗?”

  “黎程,我不会有孩子了。”

  纪舒遥说得温柔,只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深深扎进黎程的心脏。

  扎得他说不出话来。

  纪舒遥看着沉默的黎程,心沉沉坠向不见底的深渊,也许幽暗的水面之下搅弄起惊涛骇浪,最终却只化作了唇间微不可闻的一声轻叹。

  预约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不巧下起了小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样的阴沉天气,让他们两个坐在等待大厅里,望着玻璃门外的萧瑟风雨,同时想起婚礼那天。

  都是同样的“我愿意”。

  办理离婚的地方和结婚的,只有一墙之隔。隔壁新人给工作人员发喜糖的欢声笑语,纪舒遥和黎程听得一清二楚。两个人虽都沉默着,恋人们甜蜜的笑语和祝福声声入耳,并不好受。

  这边工作人员也是看惯了如此场景,觑着他们的脸色,也不愿多说些什么,闷声走起流程,迅速办好了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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