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程被突然跳上来的人影惊了一跳，却很快看清坐着的人，冷静下来，眉头也不自觉拧起。
穆栀瞥见他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心下有瞬间黯然，又咬咬牙迅速平复，挂上冷硬的神色。
“黎程，你不要多想，我今天来，是要还你们黎家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面无表情递给驾驶位上坐着的男人，语气淡淡的。
黎程并没有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看向穆栀，完全是一副冷酷的样子，眉心紧柠，无奈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一句话仿佛开关，打开了穆栀刻意收紧的情绪，堆积在心头的眼泪，泄洪一般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出，一串串往下滴。
只是她的神色仍无悲戚，依旧一张逞强的扑克脸，语调也努力控制，压抑着哭腔。
她把银行卡塞到仪表台上，冷静开口，
“卡里是两百万，当初你爸给我出国的钱，全在里面。”
“黎程，我欠下的债，还清了。”
“和欠你的那份一起。”
黎程看到穆栀眼泪随着每一句话不间断向下滑落，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倔强毫不示弱的样子。不禁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穆栀也是如此这般，哪怕已经要哭了仍瞪着大眼睛，死倔死倔不认输的样子。
说内心深处没有一点触动，怎么会呢。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抽了张纸塞到穆栀手里。视线重新回到前方，沉默半晌，想起那条信息，方问道，
“你姐姐呢？怎么了吗？”
“没事了”，穆栀逐渐平静下来，声音中只有一丝微不可闻的哽咽。
她突然转向黎程，用含着泪光的双眼，直直看着他说，
“你知道吗？我姐让我不要再纠缠当年的事情，她说那是你情我愿。”
“怎么会呢黎程，我姐姐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面对你爸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是你情我愿呢！”
黎程一时哑然，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攥紧了方向盘。
车内安静下来，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这场谈话。穆栀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冷不丁说了一句，
“哦对了，他们的事情，你妈大概是知道了。”
Ch.65 你和我不一样
黎程最后一次要把穆栀送回家的时候，被她拒绝了。
“没必要了，黎程，就到这里吧。”
她这样说，眼神中带着些许感伤，语气却坚定。
穆栀知道，他已经不爱自己了。又或许，未曾真正爱过。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她的执念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要作为小姨好好赚钱，毕竟袅袅的病，需要一笔不小的治疗费。
纪舒遥说今天和同事聚餐，晚一点回来。所以黎程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
他打开冰箱发现牛奶已经喝光，纪舒遥偶尔早上不想喝美式的时候，会换成拿铁。
黎程猜想她今天肯定不会记得买牛奶，于是穿上外套，准备去扔个垃圾，顺便散步去门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落地玻璃窗前，是个极好的视角，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黎程把刚买的啤酒打开，猛灌下一大口的时候，眼神却散漫地看着窗外。他还在回想穆栀晚上过的话，心情有点难以言说的沉闷。只是她也没有说死，母亲到底知不知道黎铮言曾出轨自己得意门生的事情呢？
黎程犹豫片刻，准备拨个电话试探下程婉的口风。只是目光从窗外收回的瞬间，捕捉到了从路边车上下来的纪舒遥。
她从副驾驶的位置下来，回身朝车里的人告别似的摆了摆手。走向便利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褪。
真正笑容消失的那一刻，是看到便利店窗前站着的黎程。
而黎程，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空罐一下捏扁，丢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两人隔着玻璃对视两秒，纪舒遥重新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到了黎程身边。
“你怎么出来了？”
“刚才那人是谁？”
纪舒遥和黎程同时开口，也面对对方的问题同时沉默。
纪舒遥看到了黎程面前桌子上放着的牛奶，黎程也能一眼认出那是谌叙的车。
一些他们心中本就有答案的问题，偏偏问出了口。
两人之间弥漫着怪异的安静氛围，尴尬、残忍，又莫名凄凉。
“回家吧。”
黎程拎起桌上的牛奶，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他依然习惯性地等纪舒遥出来，才把门关上，尽在压抑着怒火。
纪舒遥洗完澡去餐厅倒水喝，发现黎程正抱臂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听到动静，抬眼看着正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的纪舒遥，略有湿意的头发散在肩头。
“我们聊聊。”
黎程淡淡开口，语气是惯有的不容抗拒。
纪舒遥舔了舔犹有些干涩的嘴唇，沉吟片刻，依言走到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隔着一个转角的距离。
“黎程，我已经定下来去英国了。”
明明是他挑起的会谈，纪舒遥却在沉默中抢先开了口。
“唔，我知道。”
没想到黎程面上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一副了然的样子，只是用幽深的目光定定看着纪舒遥，平静发问，
“然后呢？你还想说什么，纪舒遥。”
黎程的眼神背后仿佛蕴藏着宇宙洪渊，让人捉摸不透，却又无法回避。
纪舒遥觉得喉咙干涩，她下意识咬了咬上嘴唇，垂首片刻，复又抬眸，看向黎程。
“你知道的，我们离婚吧。”
此话一出，毫无征兆，黎程猛然伸手夺过边几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向地面。
纪舒遥清晰听到玻璃杯撞击在瓷砖上，无数碎片迸裂开来，七零八落散向地面，产生的清脆声响，或者说凄鸣。
安静中蓦地哗然，让她的心一阵瑟缩。
“第三次，纪舒遥，这是你第三次说离婚了。”
黎程的眼睛微红，不知是因为喷薄的怒气，还是其他什么，胸口起伏着，喘气的声音都有些粗重。
说完，他勾起唇角，自嘲的笑中有些许苦涩。
“你觉得，除了离婚，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纪舒遥看着黎程，强装冷静的样子，声音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你可以允许你的人生中没有孩子吗？”
“我说了！孩子的事情一定会有办法的。”
黎程有些烦躁地大声反驳，他不知道为什么纪舒遥一直抓住孩子的点不放。
纪舒遥怆然一笑，她压抑住胸间快要溢出的酸涩，语气平静，
“你看，这是你的答案。”
“你想要解决问题，但不是我期待的答案。”
“你想要的是一个酷肖前任的妻子，弥补你爱而不得的遗憾；一位体贴柔顺的妻子，帮你照顾好家庭，孝顺父母，甚至容忍你和前女友频频会面，容忍她上门挑衅；你要一个合格的孩子母亲，成全你成为父亲的体验，让你的人生圆满。”
“黎程，至于我纪舒遥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对吧。”
纪舒遥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凝视着黎程的眼睛，看着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错了，是我想错了，黎程。”
“你对我，不过就像攻城掠地一样，一切的行为都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掌控欲，你的势在必得，你的不容抗拒。”
“你根本就不爱我，不是吗？”
众所周知，这是一个反问句。
黎程眉心紧锁，看着纪舒遥，似乎急于反驳，那一个“我……”脱口而出，却迟迟没了下文。
纪舒遥不再期待些什么，她起身离开，背过身去时，却又停下了脚步，
“离婚吧，我们都放过彼此。”
她没让黎程看到自己转身那刻倏然落下的眼泪，背影仍是寥落又倔强。
“那你呢，你爱过我吗？”
黎程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冷不丁响起。
纪舒遥在卧室门口顿住，
“没有。”
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听起来冷硬又绝情。
离婚协议书发给黎程的那天，纪舒遥去看了程婉。才发现她已经搬到黎程外婆留给她的那处小院。
这还是程婉结婚三十多年后，第一次住回那里。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之后，她在某一天终于打通了信上的电话，去见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始作俑者。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眼前温文儒雅的男人，看起来有些憔悴，谈吐之间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或歇斯底里。
“对不起，黎太太，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把这件事挑出来的。”
程婉听着男人的道歉，淡淡开口纠正道，“你和穆樨一样，喊我程老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