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回到南州,接手家里的生意之后。周翊总是很忙,忙着开会,出差,甚至全国各地要债。近两年工程不好做,他父亲身体也小病小痛不断,有心退到二线,让周翊撑起公司。
纪舒遥肉眼可见,公司和家里的压力摧残着周翊。篮球很少再打了,以前爱玩的车也不飙了。偶尔秦川和季禾约他俩情侣周末,去周边野营,也常常因为周翊需要应酬项目方而搁置。
很多次,纪舒遥半夜开车去接喝得烂醉的周翊回家。好的时候他自己还能跌跌撞撞爬上副驾,坏的时候还是纪舒遥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上车。喝醉的周翊好像偶尔是大人,偶尔又回到高中时的孩子气的样子。
纪舒遥一边开着车,一边听着他在副驾嘟嘟囔囔醉话连篇。
一会儿是,“阿遥,我就是要喝酒,我把他们都喝趴下,给你赚钱钱花”,一会儿又是叽叽歪歪,“阿遥,你说,你上次考试为什么盖着不借我抄”。
她有时候会因为周翊喝这么多酒生气,更多的时候听他那些乱七八糟语无伦次的话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最近一段时间,他消失得过于频繁了。
纪舒遥本来不会计较这些,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她对周翊其实是放任的,甚至包括两人异国的时候。纪舒遥秉持的想法是,人是管不住的,该离开的人总会离开,抓得太紧到头来可能只是空留满手伤痕。
她从不刻意检查周翊的手机,也不需要周翊大事小事报备。相反周翊自己很自觉,热爱报备行程,大事小事都会跟纪舒遥讲。
那天没回电话,他解释是自己连轴转开会到后面太晚了累得要命,回家都没走到卧室,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勉强成立,纪舒遥自己偶尔也会意念回复,然后就忘了。因为这事,周翊还跟她生过几次气。于是在周翊腆着脸,硬生生扒着她眼眶晃悠了一个多星期之后,纪舒遥终于消气了。
两人婚房装修进度过半,她和周翊说这周六抽一天时间去看看家具和家电。
周翊一口答应下来。
到了周六这天,纪舒遥一大早起来,悠闲地做了套瑜伽,洗了澡又吃了早饭,一看时间才九点刚过。给周翊发了条信息没回。
大概是还没睡醒,她心想。
不过时间还早,纪舒遥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化了个妆,又躺回了床上。
十点半了,周翊依然没回信息。
拨了两个电话,无人接听。她有点莫名烦躁。但还是按耐住了想冲到周翊家捶他的冲动。
纪舒遥是对事情计划安排要求很高的人,周翊却常常是她秩序感的挑战者,散漫得让她生气。刚开始因为这些小事,两人常闹别扭。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念在他每次事后弥补态度很好,纪舒遥也就懒得计较了。
压下心头的怒火,纪舒遥想,再等等吧,毕竟才刚和好,她实在不爱吵架。
除了生气,她心里更多的还是没来由的不安。趴在床上玩手机也玩不下去,索性闭上眼睛放空。
信息提示音响起,在睡着边缘的纪舒遥被惊醒,迷迷糊糊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骂周翊了。
然而信息不是周翊发的。
来自未知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
发错了或是诈骗信息,这种纪舒遥向来不看,直接删掉。
这时,周翊的微信也来了。
“阿遥,有个项目工地上出事了,我马上得飞贵州一趟”。
没什么问题,但又很不对劲。
纪舒遥心里原本被刻意忽略的怪异的不安,突然破土疯长,漫无方向地飞窜结网,瞬间包裹住了她整个心脏。
嘴巴有些发干,她鬼使神差点开了那个视频。
那是一个角度、拍摄手法看起来堪称精良的偷拍视频。
地点是某个高档酒店大堂,镜头锁定在沙发区的一个年轻女孩身上。鸭舌帽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清五官,露出个尖俏的下巴,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
应该是在等人。事实证明纪舒遥猜得没错,因为六秒之后,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生走了过去。女生抬头看到男生,立马站起来抱住男生的胳膊,撒娇的样子在说些什么。男生任她黏着,搂搂抱抱一起去了前台拿房卡,电梯上了楼。
男生自始至终没怎么露正脸,大部分都是背影和侧影。
但周翊即使只露出一撮头发,纪舒遥都不可能认不出。
视频她没点开看第二遍。什么五雷轰顶,崩溃大哭,她都没有。
纪舒遥低着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整个人都是木然的,好像已经抽离出了这个世界。
周六的中午,窗外阳光出奇得刺眼。楼上那户人家妈妈又狗叫一样骂小孩,小孩声嘶力竭哭喊着。楼下一群大妈扯着嗓子,从菜市场的菜价聊到涨幅微弱的退休金,再到自家争气的儿女。这些声音真切地涌进她的耳朵里,纪舒遥却觉得飘忽,好像统统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脑子里闪回了无数片段,从那年午后躲懒的体育课,到高考后绵延的海岸线,二十岁生日那天晚上他等在宿舍门口的画面,还有拉着她离开家时信誓旦旦说的那句“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纪舒遥给发视频的号码,回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但紧接着又传来一条短信。
——他们还在万澜酒店 1307 号房间,你现在去还堵得到。
有一瞬间,纪舒遥是不想去的。
她和周翊在一起九年,他们彼此亲人都已经熟识,婚房快装修好了,甚至已经暂定下来十一月的婚期,在纪舒遥 29 岁生日那天。
如果她把这条短信删掉,装作这件事从未发生。她确信周翊是爱她的,那日子是不是也就这样幸福得过下去了。
以至后来,纪舒遥每每回忆起那一刻,依然会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可是她不是能骗过自己的人,无法稀里糊涂得过。她对疼痛的敏锐程度远远超出了甜蜜的麻醉范围。甚至习惯把伤口血淋淋剖开,冷眼看待那份更清晰深刻的痛苦。纪舒遥是这样的人。
黎程赌的就是她是这种人。
他赌赢了。
十二点半,黎程坐在酒店旁边的咖啡厅里喝着咖啡,靠窗的位置。从那个角度看过去,刚好清晰看到酒店大门的人来人往。他看着纪舒遥进酒店,呆了大概十五分钟,就从酒店出来了。
时间很短,黎程不确信她到底有没有撞破什么。
不过没关系,每一步都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
Ch.5 我以为可以相信永远了
纪舒遥没进去。
根本不需要她敲门进去。好像很多巧合都在推着这些事往前走,推着她在暗处亲眼见证这份破碎。
纪舒遥先是跟着一对情侣刷卡上了 13 楼。
路上又遇到推着餐车的服务生,她看了眼餐车,有一瓶插在在冰桶里的葡萄酒,还有配酒的火腿干酪拼盘。一张半压在冰桶下面的便签纸,被冷凝水浸湿,上面“1307”几个数字被晕开了一点。
服务生停在 1307 号房间门口。纪舒遥正慌张不知道该直直走过,还是装做找房卡进别的房间。却没想到 1307 房间斜对面就是一个安全通道的入口。
房间门被开门的那一瞬间,她闪身进了安全通道。
开门的正是周翊。
纪舒遥透过那扇玻璃看到,他探出的半个身子穿着浴袍,发梢还有未干的水珠。
没有乌龙,没有侥幸,亲眼看到的那一刻,纪舒遥脑子出奇得冷静,只是突然没什么力气,靠着门缓缓蹲了下去。
看到了,可是看到了又怎么样呢?要拆穿吗?把证据狠狠甩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得冲他哭喊吗?
从前两个人瞎闹的时候,纪舒遥曾笑言周翊如果出轨就“杀”了他,周翊嬉皮笑脸得一把揽过她叭得亲了一口说,“我可舍不得”。
而当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她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出酒店的时候,突然变天了。三月末的风里,寒意未消。
黎程远远看着纪舒遥于风过时瑟缩了下,衣角被扬起,她扣上扣子,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头低低的。纤细的身影在风中静立,黎程莫名想起那句,“我亦飘零久”。
纪舒遥酒店门口吹风站了半天,她不想回家,于是给季禾打了电话,约她出来坐坐。
她最好的朋友兼高中同学季禾,不久前刚刚和妈宝前男友分手,纪舒遥还陪她喝了几场,哭了几宿。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自己了,她苦涩一笑。
季禾正在家里折腾什么秘制烤羊排,号称工艺复杂,制作繁琐,抽不开身。纪舒遥索性买了瓶酒,直接去了季禾家。
开门的时候,看着戴着手套满手酱料的季禾,纪舒遥一边换鞋一边张望问:“秦川呢?”
“你说你要来我就把他拒了,他来咱俩不好说话”。季禾摘掉手套,满不在乎的说。一边接过纪舒遥怀里的酒,放进了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