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和哪个朋友约的?”
黎程坐在床边,盯着正在涂面膜的纪舒遥又问了一句。
纪舒遥手上原本流畅的动作微微一滞,很快恢复,漫不经心地回答,“以前的朋友,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黎程追问,不依不饶的样子。
纪舒遥停下手中的动作,冷冷看了他一眼。
“女的。”
黎程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有些话他在心中忍了又忍,终于脱口而出,
“你口中的女的总不会是谌叙吧。”
纪舒遥对他没来由的猜测感到莫名其妙,不觉拧起眉头确认道,
“谁?你说谁?”
黎程只觉得她在装傻,怒火上涌,说出口的话满是阴阳怪气,
“呵,如果不是谌叙,他怎么会发信息来关注你的身体?”
从浴室出来之后,纪舒遥一直没有看手机。听到黎程的话,她才发现谌叙真的给自己发了信息。
他是怎么会知道自己不舒服的事情呢?
这点纪舒遥一时也没想清楚。
只不过黎程的怒火已迫在眉睫,她来不及探究,本能反击道,
“黎程,我都不说你偷看我手机这件事。外人都知道关心我的身体,我请问你呢?作为我的丈夫,你看到信息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发信人是谁?”
“难道你不该关心一下我的身体吗?你不该问问我到底哪里不舒服吗?”
黎程被她的质问堵在那里,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吵架的时候,嘴永远跑在脑子前面。什么踌躇,等待,压在心里的秘密,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的话,此刻统统都像点了火的屁股,不管不顾往外冲。
“你的身体?纪舒遥,你给过我机会关心你的身体吗?”
“丈夫?你有把我当作你的丈夫吗?你信任过我吗?你甚至连怀孕的事都一直在瞒我!要不是陈庭长的老婆在妇产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了。”
“纪舒遥,我一直在等,你知道吗?我想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给你时间,给你机会,可是过去这么久了,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怀孕的事情呢?”
这是纪舒遥第一次看到黎程发这么大的火。
他站在那里,胸口因为气愤有着明显的起伏,脖子上暴起青筋。双目猩红,不知是因为委屈还是愤怒,紧紧盯着纪舒遥,一向温润清俊的面孔此刻也狰狞起来。
纪舒遥在某个瞬间的确有被他的怒气吓到,但很快平复下来。
她心中的悲大于惧,抬眼对上黎程紧逼的目光,怆然一笑,
“好啊,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今天去见了谁,那我就告诉你实话。”
“我去见了一个女人。”
“一个耀武扬威的小三。”
Ch.52 碎了就是碎了
这是黎程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他明显一怔,眉头紧锁,直直盯着纪舒遥,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半晌没有出声。
纪舒遥把他每一帧的微妙表情都尽收眼底,冷笑消失在嘴角。摊牌过后,心情似乎并不如她想象得那样畅快。
心口仿佛被细密的小针刺得酥痒,带着针脚扎入时的疼痛,让她突然间透不过气来。
“怎么?不继续问下去吗?”
也许是情绪起伏过于激烈,纪舒遥眼前又开始发昏,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却强撑着逼问沉默的黎程,冰冷的口吻和眼神如出一辙。
也许是被纪舒遥审判似的冷漠表情激怒,黎程一开始的惊愕和躲闪荡然无存,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纪舒遥,你不觉得你的话太难听了吗?”
“我和她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我曾经做了什么让她误会的事情,那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但‘小三’这个词,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纪舒遥感觉自己大脑的血直往上涌,手都开始不受控地颤抖着,她冷笑一声,
“你道歉,你该跟谁道歉,跟她还是跟我?”
她说着,眼前一黑,身子轻微晃了半分,下意识用手撑住化妆台。
还没缓过劲来,一双手已经扶上她的肩膀,
“怎么了,不舒服吗?”
黎程问得有些慌张,语气也缓和下来,
“要不要紧啊?”
纪舒遥抖动肩膀,好像嫌恶的样子,从他的怀抱中闪脱出来。
眉心微蹙,冷冷盯着他,“你在关心谁要不要紧呢,我?还是你的孩子?”
黎程动作一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纪舒遥的躲闪,僵硬过后,眼神中重新染上恼怒,
“纪舒遥,你简直不可理喻。”
纪舒遥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是悲伤愤怒之后的死寂。她没有说话,从黎程身边绕过,走进衣帽间。
黎程颓然坐在床边,有几分懊恼,为自己今天的冲动。他低头耸拉着肩膀,双手交叠在岔开的腿上,无意识转着左手上的婚戒。神色凝重。
衣帽间的门打开,黎程抬头的瞬间,只看到纪舒遥离开卧室的背影。
他头脑一热就追了上去,在门厅把要出去的纪舒遥拦住。
“你去哪里?”
黎程拽住她的胳膊,眉头紧拧。
“出去走走,不用你管。”
纪舒遥语气冷淡,一脸倔强,没有给拉住自己的丈夫丝毫眼神,作势要走。
“你是我老婆,怎么就不要我管了!”
黎程被她毫无感情的口吻气到,扬声说道,在她小臂的手也抓得更紧。
纪舒遥没说话,只是用力想要甩开黎程抓住自己的手。
可她的力气毕竟还是小了点,没有一下挣脱开,于是心里又气又急。
两人僵持之间,纪舒遥陡然发力,狠狠将胳膊扬起。黎程没留神,松了点劲儿,被她挣开。
纪舒遥的手由于惯性的力量,来不及收回,扬起时狠狠打在了吊柜的下缘。
然而,她来不及感到疼痛,只听到“刚当叮铃”一通声响。
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落在地上。
一时两个人皆是愣住,目光看向地上摔成了几断的玉镯。
黎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旁的纪舒遥像被抽干了力气,已经缓缓蹲下去。
她双手抱住膝盖,埋着头,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短短一分钟内,哭声由抽泣转为嚎啕,像个无助的小孩子一样,停不下来。
黎程没有想到,只是碎了个镯子,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来不及想通,只是慌忙蹲下身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
“好了,好了,别哭了,遥遥。”
“没事的,镯子碎了就碎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纪舒遥的眼泪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劝慰而止住,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
在黎程眼中,这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玉镯,材质、颜色、光泽都算不上上乘。
纪舒遥从没有跟他讲过,这是外婆留给自己的遗物。
年幼的时候,纪钊和岑小双工作都忙,大部分时间,她都被扔在外婆家。
但纪舒遥很喜欢外婆家那间带院子的小平房,那是她回忆中关于“家”最温暖的处所。
外婆的手枯黄干瘦,却总能灵巧地帮她扎起漂亮的小辫子,还会在她的白粥里偷偷撒上岑小双不让她吃的白糖。
纪舒遥小时候最爱趴在灶台旁,看着外婆弓起腰来,给她烙香喷喷的葱花鸡蛋饼。
“小馋猫,离远一点,别烫着你。”
外婆一脸慈爱,笑着唠叨她的样子,被五六岁的纪舒遥用眼睛记录下来。在此后的十多年中,无数个想念外婆的时刻,被反复播放,清晰如昨。
外婆留给她两样东西,那间带小院的平房和在世时一直珍藏在匣子里的玉镯。
外婆说,那镯子是她妈妈出嫁时的嫁妆。
岑小双结婚的时候,她深知女儿毛躁的性子,都没有舍得拿出来。
“遥遥,等你将来嫁人的时候,外婆就把它给你。”
外婆手捧着木匣,笑着对小小的纪舒遥这样说道。
彼时,懵懵懂懂的纪舒遥并不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只是为外婆承诺给她亮晶晶的宝贝开心着。
外婆拿起垫在下面的红色绒布悉心擦拭着玉镯,仿佛连同蒙尘的旧日回忆和未来的朦胧期许,一并打理干净,闪闪发亮。
后来,那间带院子的平房,被卖掉给纪钊还了赌债。
而仅剩下的镯子,碎在了今天,
碎在了外婆对她满怀期许的婚姻里。
黎程不知道纪舒遥源源不断的眼泪来自于哪里,也不知道她哭声中含糊的那句“再也没有了”是指的什么。
纪舒遥蹲在地上,哭得像一张破碎零落的白纸。黎程想要抱住她,却被她疯了一样撞开。
“你走开,别碰我!”
触碰的瞬间,纪舒遥像一只发疯的小兽,崩溃叫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