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纪舒遥在如释重负的同时,心中又升起另外一些不安。
Ch.20 回到婚礼那天
然而,直到他们初秋的婚礼落下帷幕,纪舒遥心中的不安也没找到答案,于是被渐渐淡忘。
婚宴散场后的那个下午,是纪舒遥分手后,时隔半年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周翊。
从医院跑出来,苍白憔悴的周翊递给自己一张银行卡,出于爱或补偿,她没有深究。
他们分手的原因或许不堪,但离开的时候,纪舒遥还是想让这段过往保留美好和体面。
就在婚礼前几天,纪舒遥在家里大扫除的时候,又看到了柜子深处那些过期已久的泡面。
这一次,她把泡面们打包丢到了楼下的垃圾站。
而那个表情陶醉唱着歌的胖丁,在打扫时被意外摔掉了话筒。纪舒遥把话筒小心翼翼塞回胖丁手里,粘好,仍留在桌子上。
有些记忆永远不会消失,只是被安放在了某个隐秘的角落。
这些事,当然不会让黎程知道。
“你去哪儿了?”
纪舒遥回到套房的时候,黎程正懒懒地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身上还是典礼时的笔挺西装,看到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有个老同学没赶上典礼,刚才来给我送新婚礼物,下去见了一面”,纪舒遥答得流畅,神色如常。只是仔细看时发红的眼睛还能看出一点哭过的痕迹。
黎程没继续追问,她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把酒店的一切打理好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新房四处还留着提前布置好的气球,喜字,红彤彤的挂饰和炸了一地五彩斑斓的亮纸片。
纪舒遥和黎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勉强洗漱完换了家居服,就在沙发上瘫作一团,推来推去谁也不想起身去收拾残局。
于是协商一致,明天再干。继续心安理得地躺在沙发上。
黎程随手拿了本犯罪小说,纪舒遥把头放在他腿上,看起视频。
婚前的事情太多太琐碎,尽管基本都是程婉大包大揽在操办,依然有很多边边角角的小事需要她费心神。
一直关注的几个博主的 Vlog 也好久没有看更新了,现在终于找到空闲时间补刷视频。
“声音会不会吵到你?”
纪舒遥把视频外放,看了两分钟,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仰头看着黎程问道。
“不会,你放呗。”
黎程温柔笑笑,用空闲的手撸了几下放在自己腿上的纪舒遥的脑袋。还不够,又把手移到她的脸上,去揪她软软的腮帮子。
纪舒遥忍了。
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悠闲地看起来。
黎程的手最后停在了她的胳膊上,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捏着她大臂过分稀软的肉,乐此不疲。
当纪舒遥已经逐渐习惯了他颇有韵律感的揉捏,黎程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黎程的视线依然落在手中的书上,眼里却是明显陷入沉思的失神。
“怎么了?”,纪舒遥看到他这个状态,有些莫名。
这声音仿佛把他从沉浸中拉回到现实。
“呃,没事,你在看什么呢?”
黎程的目光重新回到纪舒遥身上,看似随便找个话题问了起来。
“我一直关注的一个很喜欢的博主,在英国留学,会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和穿搭之类的。”
纪舒遥没觉得黎程有什么异常,继续兴致勃勃得跟他安利。
“喏,你看,她 B 站上的名字叫‘木有枝’
一边说着一边把平板伸到黎程眼皮子底下,想给他看。
黎程看着兴趣缺缺的样子,瞄了一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问:
“你喜欢看这些吗?”
纪舒遥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喜欢。
因为相较于自己背负的那些跳脱不出的沉重,她喜欢看到别人镜头下,生活在别处的可能性。
那些光鲜的,斑斓的,肆意的,无所顾忌又无限可能的人生。
“木有枝”是她几年前就开始关注的博主,起因居然是季禾分享给她的一个视频,说自己发现有个博主和纪舒遥很神似。
彼时季禾也在英国读书,是这类留学博主的狂热挖掘机,甚至一度心里痒痒想自己动手上。后来因为镜头焦虑和懒才放弃。
纪舒遥看了也觉得的确有点像。不完全是眉眼的相像,更多的是一颦一笑眉宇间的神韵。
她觉得莫名亲切,之后就关注起来,一看看了三四年。
‘木有枝’的 B 站账号和微博同名,纪舒遥从前也一并关注了。只是后来自己几乎不怎么看微博,换手机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下载 APP。
纪舒遥看着视频,感觉到黎程这会儿过于安静了,就随口问了一句,
“你有微博账号吗?”
“没有。”
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语气。
但如果此时纪舒遥仰头的话,大概就能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滋...滋....”
单元楼门禁的传呼声夹杂着断续的电音,打破了他们此刻窝在沙发上的安逸。
“谁啊”
两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俱是一惊。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谁会在小夫妻新婚第一晚的这个时间来家里呢?
纪舒遥心里有点烦。
但这位不速之客,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展开笑脸来应对。
程婉拎着两个保温饭桶,和一兜子蔬菜,站在门口。
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黎程,一边换鞋一边说,这是家里的阿姨特意做的,觉得累了一天,他们两个肯定没力气自己做晚饭。
“我们点外卖也行,你不用这么麻烦跑一趟”,黎程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餐厅桌子上。
“你吃外卖,遥遥现在的身体吃外卖好吗?”,程婉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紧接着目光转向陪笑的纪舒遥,慈爱地说:
“遥遥你就是太瘦了,营养不足,连肚子都不怎么显。”
纪舒遥身上的冷汗,刷一下就出来了,眼神求助似得看向黎程。
黎程开口道:“人和人体质不一样的。”
话题暂时终结。
说来也巧,临近婚礼的某天,程婉朋友来家里做客,恰逢纪舒遥为表心意给她送去礼物。
纪舒遥笑意盈盈,一通溜须拍马把一串澳白挂在婆婆脖子上,又谦虚低调得小露了一把国画功底,在她那群文绉绉的朋友们面前给程婉撑足了脸面。
从那以后,程婉对纪舒遥的态度就有了质的改变。
程婉一直以来顺风顺水,矜贵清高。实际上活到这把年纪,没有经过什么坎坷,心思比较单纯。
但虚荣和好面子的本质,几乎没有老一辈能免俗。纪舒遥只是轻轻拿捏住了这一点。
可她万万没想到,拿捏过了头,程婉对待她开始奔向另一个趋势。尤其是以为纪舒遥肚子里还有她的乖孙。关心,关切,关爱,一个都不少,甚至让纪舒遥有点招架不住。
那天跟黎程坦白之后,他沉吟片刻,为了保住纪舒遥,还是决定暂时先不告诉母亲。说等婚后再随便找个由头流掉。
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再不“流掉”,就瞒不住了。
此时围坐在饭桌旁吃饭的三个人,程婉满心欢喜,黎程镇定自若,只有纪舒遥一个如坐针毡。
这个晚上,谌叙住在了黎程结婚的那家酒店。
家里的房子太久没有人住,他这次匆忙回来呆不了几天,也不必再费心打扫。
那一年参加选秀意外出道,谌叙 23 岁,还在读大四,已经拿到了不错的托福和 GRE 成绩。
在美国定居的母亲,为他准备了几所可以冲的院校,只剩下最后的敲定。
如果不是被室友死拖硬拽拉去报名,此刻的他也许已经在大洋彼岸过上另一种平淡却踏实的生活。
而不是现在这样,被短暂挑亮了深埋在心底的梦想,却又在覆灭的黑暗中踽踽独行了这么多年。
谌叙把吉他从琴盒中拿了出来,抱坐在桌边,随便拨弄了几个音符,想要找寻些新歌的灵感。
窗外风声渐起,寒气打着旋儿从没关紧的窗缝闯入房间,竟多了几分肃杀的秋意。
一场秋雨一场凉。
他放下吉他,起身去关窗。
俯身拉把手的时候,从十楼向下望去,能看到酒店地面停车场上亮起的点点灯光。
心头蓦然想起下午站在这里看到的一幕。
谌叙本是接经纪人的电话,踱步到了窗前。
无意间向下扫视,却看到他席间一面之缘的表嫂,婚宴结束后,卸去装扮溜到停车场,上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谌叙一边听着经纪人在那头絮絮叨叨,一边饶有趣味得掐了个时间,
她在车上呆了三十二分钟。
几乎和经纪人的那通漫无主题随意乱扯的电话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