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使劲的间隙,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没事”两个字。
“遥遥,你确定是吃坏了肚子的那种疼吗,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黎程在门外有点不放心地追问。
纪舒遥脑子一懵,听到“上医院”这三个字,冒出的冷汗都不知道是疼得还是慌得。
她急忙应声:“没事没事,就是有点拉肚子,这已经好多了。”
黎程依然站在卫生间门口,一直等到她出来。确认再三她是肚子疼,不是孩子疼,才回去继续睡。
躺在床上的时候,纪舒遥肚子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但怀揣着不知该如何收场,也不知道何时会被拆穿的秘密,她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干瞪着一双眼,到了天亮。
第二天,纪舒遥就是这样顶着一对黑眼圈和人中爆起的痘痘去领证的。
黑眼圈可以用遮瑕遮掉,但那个又红又白又显眼的大痘,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隐形。
动荡的车上,她把手艰难伸向后座上放着的化妆包,想掏出粉饼再照个镜子,却怎么也够不到。
黎程余光瞟到纪舒遥的动作,示意了下副驾前面的遮阳板。
“笨蛋,那上面不就有镜子吗。”
纪舒遥还想嘴硬,但奈何手确实不够长,够不到角落里的化妆包。
怏怏收手的时候,她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后座,却被车门下方边缘的一小块粉红色不明物体吸引住了目光。
仔细一看,是一张小马宝莉的贴纸。
那是一只立体的,亮晶晶的,神采奕奕的粉色小马。
突兀得粘在黑色的车门上。
纪舒遥默默把身子抽回来坐好。
她扭头盯上黎程的侧脸,笑着问:
“你猜猜我在后座上看到了什么?”
黎程心里蓦地一紧,面上却没露出半分。
他这几天的确没有注意过后座。
“有什么?”,黎程神态自若地看了纪舒遥一眼,作出点好奇的样子。
纪舒遥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脸上却笑得甜美,神神秘秘抛下三个字:
“你猜吧。”
没说更多,空气却微微凝重起来。
等红灯的间隙,黎程不动声色地向后排轻扫一眼,身为检察官的他比常人更加敏锐,迅速捕捉到了车门边缘隐蔽处的那枚粉色贴纸。
充满了童趣的卡通图案,与黑色的内饰格格不入。
心下了然。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纪舒遥盯着他似笑非笑的脸,语出惊人:
“你说那个贴纸?对,是我女儿贴上去的。”
认真的表情,不像演出来的。
纪舒遥没吃他的玩笑话,转而把头扭向了窗外。
黎程强行把闹别扭的她向自己,耐心解释:
“我前天去帮陈庭长接他女儿放学,肯定是小姑娘坐后面的时候贴上去的。”
看着纪舒遥还没缓和下来的脸,打趣道:“难不成还真的是我女儿啊。”
后面传来了司机不耐烦按着喇叭的声音。
绿灯已经亮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在开玩笑。
但讲起后座的不寻常时,他一闪而过的紧张神色和之后的如释重负,纪舒遥都看在了眼里。
今天是领证的日子,她不愿多想,横生事端。心情却没来由得低落了下去。
黎程注意到了。
“不补妆了吗?”,黎程把没有握方向盘的那只手伸过去,握住纪舒遥放在腿上的手。
“不想补了”,她声音闷闷的。
“还是照照镜子吧,看看你撅起来的嘴”,黎程一边逗她,一边把遮阳板拨了下来。
她这才不情不愿得打开镜子。
已经到民政局门口了。
纪舒遥呆呆地看着镜子上一行红彤彤的“Marry me”,瞪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
她迅速扭头看着强压嘴角,却难掩一脸得意的黎程。
“你什么时候写的?”
纪舒遥自己也没压住翘起的嘴角,又无语又好笑得盯着他问。
黎程把身子转向纪舒遥,用带笑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温柔又诚挚,
“遥遥,你得先回答我。”
车就停在树下,穿过蓬勃绿叶的缝隙,又从天窗透进来的阳光,刚好有几缕明黄落在黎程的身上,打亮了他的轮廓,在温润好看的眉眼上留下几片斑驳的碎影。
纪舒遥看着对面的人有刹那恍神。
过往种种,飘忽在眼前。
这是她意料之外的人生,那些仓皇之间的变故,转折,破灭和闯入交织、卷携着她一步步来到这里。
但也是她选择的人生,尽管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条路将通向何方,却只能继续走下去。
纪舒遥拨开纷乱的思绪,刻意忽略掉那些一闪而过的疑虑。
坚定心念,对上黎程满含期待的目光。莞尔一笑,朗声回应:
“好”
大方迎向了黎程张开的怀抱。
然而领证的欢喜过后,还留着自己亲手打上的,尚未解开的死结。
“我没怀孕”这四个字,纪舒遥迟迟没能说出口。
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领证前不好说,怕万一黄了。
领证后不好说,怕婚姻凉了。
为了不让黎程看出破绽,她甚至吃了孕酮素来延缓大姨妈的到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一次的涉及到“怀孕”这个话题,都会让她脆弱的神经骤然紧绷。
为了照顾纪舒遥的身体,婚礼的诸项事宜都被程婉揽过去一手操办。每次去黎程家里吃饭,看着程婉望向自己肚子时高兴的眼神,纪舒遥都如鲠在喉,却只能硬着头皮强颜欢笑。
怕,怕她问无论是产检,还是孕期反应,还是任何关于这个莫须有的,孩子的话题,可偏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程婉有次甚至关切地问到纪舒遥最近工作压力大不大,需不需要自己跟他们书记说一声,照顾照顾。
她听到这话立马一个激灵,冷汗刷得就要下来,急忙回绝,“工作不忙,压力不大,暂时不想让同事领导知道”。
忙不迭地“谢谢阿姨”,配上一个硬扯出来的笑,攥紧的手心都被汗湿了。
程婉毫不知情,还在心里暗暗给她加了几分,
“小纪这孩子还挺有事业心。”
等待谎言被戳穿的每一天,就像怀里抱了个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让纪舒遥内心无比煎熬。
主要是有时候,她自己会忘记这件事。
比如吃东西的时候,黎程会比她自己更注意,哪些不能吃;
比如熬夜看剧的时候,黎程会给她热牛奶,催她睡觉;
比如......在床上折腾的时候,黎程会把她塞回被子里,
“别闹,还没到三个月”
他看着纪舒遥扑闪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从被子里露出头,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终于有一天,黎程来接纪舒遥下班。
回家的路上告诉她,明天要请假陪她产检。
按照黎程的预期,纪舒遥不说兴高采烈也得是欣然应允吧。
没想到迎来的是纪舒遥的沉默。
听她半天没回应,黎程纳闷得向右侧扫了一眼,却发现坐在副驾上闷不吭声的纪舒遥眼泪正哗哗得向下流。
“怎么了,遥遥”,黎程看着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心里一慌,急忙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
“别哭呀,没事儿,你跟我说发生什么了”,他按耐住心中的焦急,耐着性子柔声问。
纪舒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从无声落泪转到了小声抽抽,越哭越委屈。
“我没怀孕”,纪舒遥嗫嚅着,压抑在喉咙里细小的声音还夹杂着呜咽的哭腔。
这四个字,黎程听清楚了。
纪舒遥感受到身边的人只是僵住了一秒,该落下的怒火和诘问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心虚得稍稍抬眼,想透过被泪水打得湿漉沉重的睫毛,看看此刻黎程的表情。
他的脸上不是被欺骗的愤怒,也不是失望后的冷酷和厌恶。
平静中甚至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为什么说谎?”
听到这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纪舒遥眼泪掉得更凶了,哭声也大了点,像一只被大雨淋得湿透又走投无路的小猫,一边哭一边探出手去摸索里程的怀抱。
“我...我就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黎程把她搂在怀里,没有说话,却默默抱紧。
而此时的纪舒遥,表面上哭得凄凄切切,心里却在默默感叹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
她对自己三分之一的真情实感加上三分之二的演技十分满意。
当谎言的后果无法承担,那就用更浓烈的情绪去包裹,而后真相的威力将被削弱。
纪舒遥深谙此道。
只是仍被拥在怀里抚慰的她觉得,
黎程好得过分了。
情绪稳定的另一面或许就是极度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