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加班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再一次发出邀约的纪舒遥，内心其实非常忐忑。纠结自己用意是否过于明显，怕他一眼看破，怕被拒绝，更怕他答应。
于是这个下午的微信提示音，依然紧紧连接着她的神经，不过是对象变了，心情也从忧惧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雀跃。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五点钟。
等到纪舒遥在各种揣测中，几乎已经泯灭了期待，才终于收到了黎程的回复。
—好啊，我定位置。晚上下班去接你。
她的心稍稍落了下来，但拒绝了黎程来接她下班这个自然而然的提议。
一来，她整个人被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整得灰头土脸，衣服也是早上临出门随手抓的一件外套。纪舒遥收到信息后，特意绕去洗手间照了个镜子，审视着死亡顶光下的自己，面对同事就罢了，她这幅样子实在没办法去见“人”。还是决定下班早点溜回家收拾一下自己。
更重要是，“接送上班”这件事，过于像恋人间的举动了。
纪舒遥虽然最近想法大胆，行事莽撞，但靠的是一时上头，心理上还无法坦然接受，总归有点别扭。
黎程也没再坚持，把餐厅位置发给了她。
那是一家坐落在靠山顶位置的的私房料理，隐秘性好且风景绝佳，最妙的是免费坐缆车上下。季禾小富婆刚回国的时候带着她奢侈过一次。看到餐厅名字的时候，纪舒遥已经在庆幸还好回家换了身衣服。
上山的时候，正逢落日余辉残留一线。
她独自坐在缆车里，缓缓上升，看着天幕最后的碎金，粉紫，昏黄抹成一片，烂漫泼洒，勾勒出不远处山体绵延的轮廓。那日暮时分的余光在不知不觉间沉落，逐渐融于黛青的浓重山色。
很多时候，在恢弘的自然景色面前，人会莫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孤单。纪舒遥其实很少矫情，只是最近发生的很多事，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不想停下来去想。
但不意味那些没被看到的伤口，不会在某个时候隐隐作痛。
今天上山时候的日落，恰好唤醒了一些疼痛，却又成为了很好的掩体。
到达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山间亮起了灯。
黎程订的位置靠窗，如果不是晚上，一定可以看清窗外的无边山色。五月中旬晚间的山风依然凉凉的，但纪舒遥喜欢，晚风里夹杂着些树木清冽的味道。
她独自坐着等待还在加班的黎程。斜对角不远处坐了对情侣，两人贴紧并坐，正好面对着纪舒遥这边。
她本没有在意，只是两个人窃窃私语的说话声大了些，眼神还不时飘向纪舒遥。声音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听了个大概，
“是不是...早上视频...那个女的？”，
“看着挺像的。”
纪舒遥一慌，下意识把身子往窗户方向侧了侧，头偏向窗外，装作在看风景。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希望能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她正提着一颗心，屏气凝神听得认真，压根都没注意到黎程已经在对面坐下。
黎程看着纪舒遥入定一般，微皱眉头出神的样子，觉得好笑。
他伸出手指在纪舒遥眼前晃了一晃，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纪舒遥这才顺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把目光落到对面笑着打趣她的黎程身上。
她看着黎程，心里只有一个疑惑。
别人的班味儿都是一身颓气，黎程的班味儿怎么还把他升华了呢？
坐在对面的黎程，眉眼之间也能看出一丝疲惫，但反而衬得他眉目清朗，一身正气。他看纪舒遥默不作声打量他的样子，笑问：
“怎么这样看着我，我很奇怪吗？”
纪舒遥认真得摇了摇头，转而俏皮调侃道：
“看你，当然是看你好看啊。”
黎程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很难和早上视频里那个拿刀抵着自己脖子，神色凛冽的女孩子联系起来。
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你呢，纪舒遥？
他一时晃了神。
此时隔壁那桌情侣的讨论又激烈了起来，大概因为新的男性角色加入，他们开始猜测，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视频里没有出现的“男主人公”。
“他们是不是来谈判的？”，那桌的男生开始大胆推测。
纪舒遥听到这一句，差点无语到笑出声。真的很会猜，她自己都忍不住想赞叹一句。黎程也注意到了那桌的讨论，却按耐下来，不动声色。
“黎程，谢谢你。”
纪舒遥举杯，自说自话碰向他的酒杯，酒杯相撞，“叮”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觉得是我？”
黎程喝了一口酒，把高脚杯轻推向前，看向她。眼底有一丝含混的笑意。
没有人抛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两个人却默契得在讲着同一件事。
“我感谢的是你那次帮我妈妈”，纪舒遥狡黠一笑，“你承认的是什么事情呢。”
“哈”，黎程哑然，笑容逐渐放大，一副“就你机灵”的宠溺样子，把杯子碰向纪舒遥的酒杯。
两人对饮一杯。
纪舒遥的酒量有时候得看状态，也许是最近太累了，两杯葡萄酒下肚，已经有了几分微醺的样子，脸颊开始烧起来。
她今天把头发低低绾了起来，额前鬓角都留了几绺碎发。偶尔被窗外涌来的风吹拂飘动，又归于平静。纪舒遥坐在沙发上，裹着深灰色长长的毛衣开衫，看起来慵懒又柔软。此刻脸上泛起两片酡红，在黎程眼里，更显出与显示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温柔。
“这男的脾气还挺好啊”。
隔壁那桌情侣讨论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得大了起来。
“你小点儿声！”，女生着急得拍了一把男朋友的大腿，眼睛瞟向纪舒遥这桌，生怕他们听到。
男的大概喝了点酒，被女朋友教训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反而抬高了声音开始嚷嚷起来，
“怎么了，听到又怎么样，说话还不让说了！”
“自己妈能干出来这样的事还怕丢人吗？”
“说不就是这女的自导自演想要钱呢。”
他女朋友脸一阵红一阵白，觉得男朋友丢人得很，眼睛根本不敢抬起来，不耐烦地对男的说：
“好了，你闭嘴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的还想说点什么，
只见黎程转头一记冷冽的目光扫过去，直直盯上他。
那男人被看得心中一怯，声音顿时矮了半截，眼神开始回避，最后嘀咕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哪个男的敢要这样的女的。”
纪舒遥把一切都听到了耳朵里，有时候的默不作声只是因为无可辩驳。
和周翊分手之后，其实她对爱情和婚姻这些事情，看得很淡了。纪舒遥思想上可以摆脱世俗的桎梏，告诉自己无所谓，不重要。但她无法否认世俗的规则，和人心的真相。
任何一个看到岑小双这段视频的人，都没办法拍着胸脯说，“我不在意”。
怕麻烦，是大多数人的本能，尤其是男人。
不知道是酒精使然，还是什么天降神祉，纪舒遥紧接着脱口而出，
“那你呢？”
她只是静静看向对面黎程，却并没有期待一个答案。
片刻寂静。
“有什么不敢的呢，如果我爱你”，黎程把在手中把玩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目光从酒杯移到纪舒遥脸上，炙热却复杂。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纪舒遥有刹那错愕，继而看向他的眼睛，好像在探究这句信息量丰富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醉。
可是明明黎程的状态离醉，还远着。
“如果”“我爱你”，这两个词作为回复连在一起，含糊到令人捉摸不透。
该继续追问吗，纪舒遥犹豫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她真实心动了。
即使我们拥有选择权，依然还是会被“被坚定选择”这件事打动。
这并不相悖。
都是人啊，我们不执着“被爱”，但被爱总是件温暖的事，不是吗？
“无能的人才说敢不敢。”
黎程不以为然得一笑，抬高了音量，仿佛在故意说给谁听。眼看那桌多嘴的男人脸涨得像猪肝，却自知理亏，没有多言。
黎程收回目光，看着纪舒遥继而正言道，
“遥遥，我只需要想，我想不想，还有你想不想。”
绕口令一样的话，但纪舒遥听懂了。
只是一时半刻，给不出答案。
下山的缆车上，他们本是面对面坐着。
但纪舒遥说，今晚月色很美。
于是她自作主张把位置换到了黎程旁边，不得不说确实是个更适合看月亮的角度。
山里的月色，不同于城市。已经有三分醉意的纪舒遥只顾着观赏窗外那轮高悬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