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一遍又一遍。
周翊,我不愿意。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了。
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电光石火,周翊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这些天压抑在心头刻意忽略的异样和不安,突然有了答案。
他知道,他的那些事,纪舒遥一定知道了。
那一刻,周翊心里无比清楚,要结束了,他们。
他们从九年前那个夏夜开始的故事,没想到在九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地点,陡然落幕。
两人仿佛忘却了一切时间,地点,长久得蹲在那里相拥而泣,而周围的人只以为是求婚成功的感动,甚至响起了几个零落祝福的掌声。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大概是眼前这对恋人,给彼此的最后一个拥抱。
入夜,人潮褪尽后的海滩,气球飘零四散,浪花冲刷着海岸,万物悄声,空留遗憾。
痛哭过后的两人,情绪和渐缓的风一样沉落下来,并肩坐在沙滩上。
“你都知道了,是吗”,周翊问得犹豫和迟疑。
“嗯,那个周六,你在酒店,我看到了”。低头沉默良久,纪舒遥用失焦的目光望向眼前漆黑的一片海,哭过之后,鼻音犹在。
“阿遥,那天我真的没有......”。他依然想挣扎着辩解,带着一丝的不死心。却又没有说得下去。
纪舒遥侧身,用哭红的眼睛注视着他,问得怆然而笃定,
“那天不是你们的第一次吧”。
周翊无法直视这样的目光,回避似的低下头去,只是哑然。
纪舒遥问出口,“为什么”,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挣扎过后无望的茫然和困惑。
那些尚未戳破辗转难眠的夜里,她反复在想,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周翊会选择和别的女生在一起。
她下意识去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对周翊关心得少了?还是个性强硬,对自己的大男子主义的男友,不够温柔和依赖?又或者是自己还不够优秀和努力,身后还有那样不堪的原生家庭。
纪舒遥想过,如果自己当初对周翊不那么放任,死死牵紧手中的线,更温柔更顺从,他们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了。
纠结的当下,硬说没有一闪而过的后悔,是假的。
然而很多事情你无法想“如果”二字。那些“如果”,可以成立的话,她就不是纪舒遥,而是另外一个人了。
“为什么”,周翊想给出一个答案,却突然迷茫了起来。因为异国他乡的寂寞?因为纪舒遥当时的忙碌?因为一时激情使然?没有任何一个答案,他说得出口。
他无法像其他男人一样,面对女人指责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出轨是我不对,但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也无法痛哭流涕,跪下来祈求原谅,发一些无谓的毒誓,希望对面的女人因为心软和爱,略松松手,就能继续苟全自己的安稳生活,在暴风骤雨之后。
面对自己年少时一路走来的恋人,周翊有自知之明,也没那么不要脸。
自始至终,他们没说分手,也没说结束。
只是车子离开的时候,纪舒遥回头凝视着窗外逐渐远去消失的海岸线。她知道,这片海,他们不会再来了。
那天之后,他们好像就消失在了彼此的世界里。保留着一切联系方式,却悄无声息。纪舒遥的生活一如往常,上班,下班,偶尔回家看看岑小双和自己的醉鬼父亲,平淡繁忙,日复一日。
季禾试探着约了她几次,都被纪舒遥以各种理由推掉了。季禾想,大概连同这群在曾经记忆里密不可分的人,短时间内,纪舒遥都不想再见到。她需要时间,只是不知道多久。
分手后的人,可以不听不看不知道对方的消息,但他曾存在过的痕迹,会在无数个不经意的时刻,露出尖尖的刺,扎你个措手不及。比如,漱口杯旁站着的电动牙刷,柜子里的剃须刀,门口角落里冬天的棉拖,还有储物柜里买来当做夜宵一起吃的泡面。周翊不在的时候,纪舒遥从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收拾屋子的时候,纪舒遥看着手里的泡面,迟疑着扔还是不扔。恍惚间想起那天在超市,自己蹲在货架前,从最下面一层满心欢喜得挑了几个猎奇的新口味。其中一个是香菜的,她猜周翊一定会嫌弃得皱眉。当时的心情,纪舒遥依然记得,却恍若隔世。
可泡面有什么罪呢,她从袋子里把本来要扔掉的杯面掏出来,重新放回去。即使她知道,大概率也是在角落里放到过期。
很多周翊的东西她都没扔,也并非要时时凭吊缅怀,只是暗自给自己较劲一样,好像非要证明,即使这些都在,我依然可以毫不在意,继续开始新的生活。也不知道要证明给谁看。
换季的时候,她从许久不穿的羽绒服口袋里,翻出了婚房的门禁钥匙,一共四把。当时以为丢了,纪舒遥和周翊把车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却没想到藏在这里。
她本想把钥匙放在文件袋里寄给周翊,想了想又作罢。
丢了的东西,总是可以补上的,即使重要如钥匙,旧的去了,为了打开那扇门,就会有新的来。许多惆怅,怀念,欲言又止的叹息和电话那头没发出的问候,都随着那把不再被需要的钥匙一同被收起,塞进悄无声息流逝的时光里。
黎程偶尔会纪舒遥下班的路上,给她打电话,闲聊着最近离奇的案子,繁忙的工作和各自的生活。上下班的路上,穿过喧闹的车流和人群,车内安静而有限的空间,常常会让人陷入某些回忆和情绪。黎程这一路的陪伴,让纪舒遥在一定程度上,没有闲暇去回想,很多事情也就这样淡忘了。
有几个下午,黎程说去法院送东西,顺路给她带了咖啡。拎回办公室刚放下,对面的吴俞就从电脑后探出头,神神秘秘得八卦,”最近有人在追你哦?”。
纪舒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黎程的心思,已经让她很难装不懂了。但当下的自己好像没有精力去仔细想,做出反应。只是含糊过去,等待也许某天会出现的破局。
—这周五要不要一起喝酒,就咱俩。
这已经季禾第六次向她发出喝酒邀约了,纪舒遥没再推脱,答应了周五晚上的见面。她知道,事情不能永远卡在那里,也不是不见、不提,就意味着能顺利忘记。
做了整整两天的心理建设,到酒吧门口的时候,纪舒遥还是先深呼吸了一口,才推开了酒吧的大门。
Ch.9 也许是你也可以
季禾还是坐在吧台旁的老位置上。
纪舒遥故作轻松地从背后拍了下她的肩膀,随手把包放在一旁,坐了下来。
“你怎么到这么早”,纪舒遥自然地挑起了话头。
季禾看她若无其事笑着的样子,自己反而喉咙发紧,闪过一丝慌乱。
“这不是为了恭迎你这个大忙人吗”,季禾迅速调笑着接下话,然而纪舒遥还是捕捉到了她眼神中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措。
季禾很犹豫,该不该提起那件最重要的事,或者说如何提起。她从来都是体贴的,朋友感受的。所以季禾并没有开口问,只是企图从纪舒遥的神情里,判断出她的状态。
面对朋友紧张兮兮不敢说不敢问的样子,纪舒遥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了。她心里默默长出一口气,抬头大大方方对上季禾的目光,切入了她最关心的话题。
“阿禾,我和周翊分手了”。
“真分手了?”,季禾心下一沉,仍不敢相信。
纪舒遥淡淡“嗯”了一声,拿起酒杯浅尝了一口。
她目光落在手里的杯子上,看似出神,漫无目的得用杯底边缘在桌上画着圈。
季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憋出了一句,“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也没什么不好啊,上班下班的”,纪舒遥状似无意得笑笑,看向季禾,好像企图用这张明媚的脸证明自己确实过得不错。
周翊和苏绮年的事情,其实季禾比她知道得多。很多事情,是从秦川那里听来的,又或是周翊的话经秦川的嘴说出来。
每次秦川转述的时候都提醒自己尽量客观,冰冷。因为季禾这个文字小警察虎视眈眈得看着他,但凡他语气里出现一丝偏袒和对男人出轨的所谓“理性”分析,季禾手里的抱枕都会毫不留情立马砸向他。
尽管季禾不允许秦川犯这样的错误,但面对自己朋友的感情,她其实更能跳脱出来去看。他们四个是高中同学,甚至季禾和周翊初中就是同班。认识这么多年,她了解周翊其实是个挺不错的男生,看上去招蜂引蝶的样子,实际心思简单。他是真的爱纪舒遥,不然也不会甘愿包容她身后一地鸡毛的家庭。他们的分开,有时候在季禾眼里看,纪舒遥也许是更可惜的那一方。
男人如果出轨是否真的要一棍子打死?这个问题,季禾同样迟疑过。沉吟半晌,她还是期期艾艾开了口,想为周翊解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