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村民反问千慈:“菩萨背着个人,重吗?”
千慈感受双肩上的力量,颔首道:“重,有时特别重。”
村民又问她:“苦吗?”
千慈想起一路行来遇上风雨交加时也将冰人丢下过,感叹道:“苦,有时特别苦。”
村民朝千慈笑笑,缓步而去。
千慈看着这里的人,突然道:“原来,我竟差他们这么远。”
青云的元神发出一记冷笑,问她道:“苦非苦,甜非甜,求得是什么?”
千慈念了佛偈,回答道:“佛家不求。”
“不求?那为何发愿渡世人?这便是求。因起结果,果在因缘。当你发愿天下渡世轮回,便是有求。既有求,就脱不得苦,难以得乐。”青云说完,又沉寂了下去。
千慈愣了好一会也没想明白,直到她住进这方村落的化缘斋。
她像在花田村一样,将青云放在院内,瞧着她的足边,轻声道:“你不会冻着草木了。”
青云并未回答她。
千慈又轻声道:“阿弥陀佛。本无生死,亦无苦乐,昨日重时今日轻,昨日风雨难处时今日晴空身无负。原来是苦非苦,甜非甜,万法皆空,看了便了。多谢施主教我。”
青云的元神立在心海的清云斋前,仰首看着心海桃花零落,露出悲伤至极的神色。
“我所求所图,皆背天而行。曾经,我以为自己是个英雄,破界斩天,为君州修仙者开天门、求长生。
结果,我自上清灵界,什么英雄、天之骄子,全是狗屁。芸芸众生多如虻,窥得天地真谛却无人来撼。道阻且长,踽踽独行,难道皆是宿命。
清君啊清君,我在求什么?”
数日后,有村民来化缘斋给千慈送棺木。
“菩萨,这是棺木,给你背着的死尸住。”
千慈看向院中矗立不动的青云,摇首道:“她不需要。”
“为何?”村民不解道,“不若将她化了。”意思是烧了。
“未死,怎能烧。”千慈又道。
“那……归藏大佛陀在螺钿村讲法,不如求他给你这朋友看一看。”村民提议道。
千慈的双眸微亮,归藏大佛陀乃是万佛归宗境的世尊,精通八万四千法门,听他讲法必能收获良多。她谢过村民,问了前路,背上青云就去。
青云的元神察觉到了,传念道:“这样积极是为了什么?”
“渡你离欲出苦得乐。”千慈不假思索道。
“哈哈哈……欲求无痕,诸多为己。我早已不欲不为己,唯有执情难舍,更不谈轮回。我道讲‘争’,何求轮回。”青云的元神接住心海飘落的桃花,过往的记忆纷涌而上,皆是她不可忘的执。
“我渡不了你,世尊一定有法渡你。”千慈打定主意,背着她往螺钿村去。
第104章 化执
《礼记》言:天无私覆, 地无私载。天地无私,万物皆公。
佛家曰:我执才会苦,需证悟无我,随缘生灭, 得空见佛。诸法无常, 受享不执。
不执即可离苦得乐,修得菩提心。
螺钿村的千人法会上, 千慈盘坐在庭, 敬慕地听世尊讲经。
待法会散后, 她立在庭院口, 向走来的世尊问法。
大佛陀的双目宁和, 目中无欲。他看着千慈, 唇边一抹微笑好似刚出生的儿童, 周身的平和像是永不凋谢的佛莲。
爱慕从心起,千慈将青云放在道边, 虔诚地叩拜在佛陀的足边。
她仰面行礼,诚心问法:“世尊, 求问世尊, 我的冰人有佛缘,但执情入骨, 无法悟得空性,如何劝她离苦得乐?”
归藏大佛陀的空灵双目凝在矗立不动的青云周身,声成佛音,扣响心海:“本是菩提心,入世渡缘随法生灭, 早已离苦,证悟无我, 即得空性。阿弥陀佛。”
千慈眨眼,看向如优昙花般飘然离去的大佛陀,垂首叩拜。
她起身后望向毫无动静的青云,不由摇了下头。她再次背上青云一路前行,边走边喃道:“世尊说你已修得菩提心,证悟无我法门,就该知随缘生灭之道。你悟得空性,了然因果,便是受了无常法门。
诸事无常,何以执迷不悟,缘何不醒呢?”
青云的元神立在心海的水面,大佛陀一句话消弭了心海上的清云斋,又因千慈的碎碎念融了心海岛上的桃花树……整个建屋岛屿随她的“自清证悟”在沉落消弭,融于无形。
最终,她站在空茫一片的心海,仰首向天,施施然露出一个无法言说的笑容。
“我以菩提树心凝法身求道,如何不懂随缘生灭的道理。他来时予我情深,他去时和合因缘。
奈何他就是这么个重情有义的男子,我心难舍。然而,仙识不缠冰封,便知一切都是天意使然。
清君啊清君,或许不止天,还有你。我知你意,却始终难决。”
青云豁然睁开双目,化光落在千慈前进的道路。
当她真切看到千慈时,熟悉的感觉翻涌而上,青云喃道:“原来此千慈是彼千慈。菩萨,久违了。”
千慈轻舒口气,想着世尊如稚儿的纯洁笑容,亦展颜笑道:“你醒了,可是不再执着?”
青云无应,转向飞遥域境内的山野繁花,遥望远方的悠然闲云,声若清风徐徐:“舍念化执,乃是我登顶风云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