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电梯,楼梯还是水泥的,东缺一块西裂一缝,楼道里都是怪味道。房子面积小,采光也很一般,地上铺着黄不黄白不白的劣质瓷砖,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电视机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所谓带家具家电,不过是些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的老古董玩意儿,尤其是那台冰箱,制冷的动静如同敲破锣。
不是没住过老破小,但这也太老太破太小了。
不过房子是苏麦找的,当着她的面,靳恒也不好评价什么。
请苏麦吃饭是他在收到派对邀请函时便决定了的事。除了礼尚往来,也为多一个见李勉的机会。
苏麦到底是客,为李勉而来,李勉不可能不陪她应酬。
这个认知始终没变过。哪怕在主动划清界限又醉生梦死的那一天两夜过后,靳恒依旧认为约了苏麦就能见到李勉,直至昨晚收到苏麦发来的没头没脑的“选择题”。
李勉又在躲。
尴尬?不信任?或许都有。
靳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李勉连在这样的情况下都不愿跟他碰面,以后真有事怎么可能找他?
后悔也姗姗来迟——什么不要再有身体接触,这种话说给自己听就行了,干嘛非得告诉她?难道是担心她会反复提出开房建议?她是那种人么?
尽管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之前的决策糟糕透顶,可回复苏麦的时候,靳恒竟一时不能干脆地选择“到我们这儿来”这个选项。
知道了李勉的住处,比重新加上她的微信还危险。毕竟想到她可能不会回复就能按下联系她的冲动,但她每天都得回住处啊!
而且苏麦到底什么意思?说着不管,但总让人感觉她在把他往李勉身边推。
想来也是啼笑皆非,最后竟是想搞懂苏麦的目的压倒了犹豫,让靳恒下了班就巴巴儿地往超市跑,然后载着大包小包往水厂职工小区赶。结果他到了,李勉还没回来。
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更不知道几时能回、能不能吃上他做的饭。
关键还不能问。问了她可能得熬到他走才会回来了。
苏麦倒是很淡定,说李勉只不过是还不习惯独自待在这里,肯定要瞎蹓跶一会儿才回来,但毕竟一个人,蹓跶不了太久的。
又是那副对李勉了如指掌的样子,让靳恒不太舒服,因此等她tຊ帮忙把东西放进厨房后,他便把人请了出去,关上了那扇窄窄的玻璃推拉门。
不请出去也没办法,厨房巴掌大,装不下两个人。
器具也少得可怜,一个满是斑点的不锈钢水池、一台电磁炉,一部烟道暴露在外面的老式抽油烟机,一个跟玩具似的小电饭煲,一个洗菜盆,一只电煮锅,一口炒锅——还是今天现买的,没了。至于餐具,一整套碗盘就拆了两三只碗,其它的还稳稳躺在包装盒里。
每一个点都让靳恒很烦躁。
可来都来了,还是他自己要来的,也只能耐着性子,好歹把这顿饭做了。
靳恒边忙乎边暗下决定,如果做好饭之后李勉还没回来,他就告辞。
好在给可乐鸡翅收汁的时候,她回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天未见,好像又过去了半辈子。
重逢让靳恒的心情明亮了些,哪怕她黑着脸,不拿正眼瞧他,还说“吃过了”。他早就适应了她这些逃避态度,照样给她准备了碗筷。
两个女孩躲进卫生间嘀嘀咕咕,最后一个汤烧好了也不见出来。再等下去菜要凉,靳恒无意听墙根儿,只是去提醒一声,奈何隔音真的太差了。
“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看他跳新编的舞的时候的眼神,跟你以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眼神……
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才能让苏麦如此煞费苦心地把他这个可能会害死人的人使劲儿往李勉身边推?
靳恒失笑。
所以靳骁认为在做了那么多荒唐事之后李勉还会回头,不是疯了,是他的天赋给他的底气。
自古到今,多少艺术家、文学家等等各种大家,私生活再是一塌糊涂,身边不都有不离不弃的伴侣么?
尽管靳骁还远没到大家的地步,但连苏麦这样特别瞧不上他的人都没法否定他的进步,可见他的天赋到底有多惊人。
疯了的人是他靳恒才对,他凭什么stand by?实在可笑。
“哎我去!”苏麦对着一桌子菜感慨,“还说只会做点简单的,靳医生你也太谦虚了!”
“真的很简单的。”靳恒落座,“不是加水煮一煮,就是油热了把菜扔进去拌熟。我个人觉得勉强能吃,你们试试看。实在不对胃口扔了就行,一会儿我带走。”
空间不够,只能把茶几当餐桌。茶几矮沙发高,坐在沙发上吃饭不科学,苏麦因此买了几个草墩来代替她嫌不好看的四角小板凳。这会儿她和李勉面对面坐茶几两侧,靳恒腿长个子高,只能坐空间相对宽敞的端头,背对着短短的走廊。
尽管如此,一米八几的个头往草墩上一坐,看着比夹在沙发和茶几间的苏麦更憋屈。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憋屈,靳恒惯常冷淡的神色与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烦。
李勉和苏麦都察觉出来了。对视一眼,苏麦给李勉夹了块鸡翅。
“可乐鸡翅哎!不是你的最爱吗?”
“最爱又成可乐鸡翅了?”靳恒垂着眼给自己盛丝瓜汤,“不是糖醋排骨吗?”
苏麦撇嘴,“那你怎么不做糖醋排骨?”
李勉瞪她一眼,她视而不见。
“你没买过菜吗?”靳恒冷声反问,“下午哪还有排骨?”
“可乐鸡翅挺好!”李勉只能亲自打圆场,嘬了下鸡翅就夸:“加点醋也跟糖醋排骨的味道差不多了,好吃。”
“夸你你还不乐意了,”苏麦仍不收势,“那我收回。是,都是挺简单的菜,白灼虾、番茄炒蛋、鲮鱼油麦菜,标准的留学生菜式。连这些都不会做的话,那你也是白出国几年了。”
靳恒也不惯着谁,“不好意思,在外头那几年我没空学做菜。”
“是吗?因为课余时间忙着谈恋爱了,有情饮水饱了对吧?”
“你们干嘛啊?”李勉无奈地放下筷子,“该生气的人是我吧?我都没说什么,你们还较上劲了?”
苏麦这才收声,悻悻低头吃起来。
靳恒也沉默着喝了几口汤,接着戴上特意买的一次性手套开始剥虾。
李勉起初以为他是剥了自己吃,哪知他剥完一只又一只,根本没有吃的意思。她不由得停筷劝道:“要吃自己会剥,你别弄了。快吃饭吧,一会儿菜该凉了。”
“我不饿。”靳恒手不停,“做饭就这样,做完就饱了。”
“……没做过饭我就信了。”
“你随他吧。”苏麦插话,“又不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来的,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苏麦!”
“靳恒没接茬,只问:“最近工作室怎么样?靳骁没搞事吧?”
李勉生怕苏麦再搭腔,没等他落下话音便抢答道:“没有!一切正常!”
好在苏麦这次并没有开口的意思,自然地夹了两只靳恒剥好的虾仁,裹上厚厚的酱油芥末,龇牙咧嘴地吃。
“那就好。”靳恒还在剥,“我看他最近状态挺不错的。”
李勉愣了下,“你最近跟他见面了?”
“不是最近。我一直都有跟他见面。他还住在我那儿。”
“咳咳!”苏麦终于自食其果,被芥末呛得猛咳。
一时顾不得什么,李勉赶紧丢开筷子给她递水拍背。
再看靳恒,依然稳如老僧入定。
“你是什么圣父吗?”苏麦眼泪汪汪地问,“都闹成那样了,还让他住你家?!”
“都闹成那样了,”靳恒语气平淡,“DF也在稳稳地营业,他还住在我家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李勉想说点什么,可念头一转,能说不就是那些不知说了多少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如此这般,翻不出新花样了,根本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苏麦也语塞,缓了两口气,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三罐啤酒来,一人面前摆一罐。
李勉不想喝,拿下来摆到桌脚旁。
靳恒则用手背往旁边推了推,“不要。我一直不喝酒。酒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连靳骁都戒了。”
“他戒个屁!”苏麦高声道,“昨天还约我明晚喝酒呢!再说你有完没完?离了你那个宝贝弟弟没话说了是吧?”
痛处被精准戳到,靳恒抬眼,嘴角勾出顽劣弧度,“还真是。”
两个女孩怔住。
“我看过的电影不多,接触的圈子无聊,别人的八卦也不爱听,还能聊什么?”靳恒耸耸肩,“我不是跳街舞的,靳骁是我跟你们那个圈子唯一的交集,不聊他我还能聊什么?就算是聊自己家里那点破事也绕不开他。”
他扔下手里没剥完的虾,摘下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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