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餐,李勉问老板要了个塑料袋,回到桌边拿过靳恒的白大褂装好,随手放到她带来的精致硬纸袋里。米粉煮好了,她抢着去取,放好各种调料,迈着小碎步端回来。
一想到她平时可能就是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靳骁的,靳恒有点不痛快。不过眼看着她在自己对面落座,眉眼间满是温柔,那点不爽立即淡了。
至少此刻,她眼里只有他。
“给你放了糊辣子和薄荷,可以中和羊膻味,你尝尝。”
“好。”
靳恒吃了撮浸过羊汤的薄荷叶,竖起大拇指。
李勉笑得开心,不自觉地伸展桌下的腿,不小心碰到了靳恒的脚,在他干净的皮鞋上蹭了一道灰。
“啊,对不起。”
靳恒也伸开腿,拿鞋尖碰碰她的脚。
“扯平了。”
李勉抿了抿嘴,“快吃啦!”
靳恒笑笑,吃了两口便佯装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们医院网站上,你的个人介绍里有写。”李勉语气自然,“话说你们医院好奇怪,为什么写得那么详细?你的是最详细的。”
不等靳恒作答,她便顾自道:“不过也能理解。对于你这个职级来说,你实在太年轻了,写详细点比较有说服力。反过来,也要突出你的年轻,好彰显医院吸纳人才的实力。”
靳恒笑出声,“厉害。不过你没事去看我们医院的网站干嘛?”
李勉面不改色,“网站不就是给人看的。我想看就看咯,没有理由。”
“你这是典型的强盗逻辑吧?”
“那又怎么样?快吃!凉了味道更重,特别是羊肝。”
“你说的太夸张了。我小时候被逼着吃了多少猪肝……都是肝,能有多大区别。”靳恒夹起一块羊肝,“现在就吃给你看。”
李勉笑得眉眼弯弯,“好呀!吃嘛。”
靳恒把肝片扔进嘴里,只嚼了一下便整个凝滞。羊肝不比猪肝,浓重的膻味直捣天灵盖,给他这个口味清淡的人狠狠上了一课。
李勉乐不可支地拧开自己的瓶装茶饮料递给他。
“吐出来,用这个清清口。”
靳恒固执地囫囵吞下嘴里的羊肝,接过饮料,一气喝了一大半。
“一会儿赔你一杯咖啡。里面最不缺的应该就是咖啡馆了。”
“不去咖啡馆了。”李勉摇摇头,“阳光这么好,我们买了带走,找个角落晒晒太阳吧。”
“好。听你的。你的事办好了吗?没有的话,我陪你去。”
“办好啦!”李勉把他碗里的羊肝捡到自己碗里,“我有个视频要拍,在网上查到这里面有家摄影棚,先过来踩踩点。”
“哦……”靳恒微微眯眼,“明白了,鹿泽只有这么一个摄影棚,你随便挑了一天来踩点正好挑到我的生日,来之前不打招呼是担心我在忙……一定不是故意制造惊喜,对吧?”
他以为她又会害羞,哪知她定定望住他的眼睛,认真答道:“不对。所以你惊喜吗?”
靳恒拿筷子的手晃了晃,顿了两三秒才接上话:“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
李勉这才脸红,埋下头让帽檐挡住脸,边挑粉边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呀……礼物还没给就说这种话……”
靳恒牙根里一阵酥痒,桌下的脚往前挪了几分,再向里收,左右夹住女孩着帆布鞋的脚。
李勉动作一顿,转动眼珠看了看四周,抬起脸冲他皱了皱鼻子,小声嗔道:“腿长了不起哦?”
“对。了不起。”靳恒摇了摇膝盖,故意轻撞她的小腿,“感受到了吧?”
第85章 我不想聊她
轻纺创意园创意有限,主要靠装修风格强烈的各种餐厅、酒吧和咖啡馆充门面。靳恒早就听同事们聊过这里不过就是个网红社区,因此离得再近也从没光顾的念头。不过这会儿牵着李勉的手在里面蹓跶,他感觉并不讨厌。而且阳光实在太好,甚至称得上惬意了。
李勉说的那家摄影棚在园区深处,因此她来摸找的时候不可避免地逛了一圈,被动地了解了一下大概的布局,意外锁定了一处适合晒太阳的位置——一把靠着涂鸦墙的长椅。
两人刚走到那儿,靳恒眉心微收:“这地方有点眼熟。”
“嗯?你不是没来过吗?”李勉问。
“是没来过。是有点像我见过的某个场景。”
“哪里?”
靳恒放下手里的东西,点出手机相册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李勉看。
天空瓦蓝,远处林立的高楼衬着近前一片仅立着一面残墙的废墟,墙壁上布满鲜艳的涂鸦,墙前也有把款式简单的铸铁长椅。
“还真是!”李勉轻呼,“这是哪里呀?”
“去慕尼黑的路上拍到的,具体是哪儿我也不清楚。”
“说起来这张照片拍得真好,好清晰,角度很好看……啊!”李勉拍了下腿,“我知道了,靳医生,如果不当医生,你还可以当摄影师!”
靳恒戳戳她的脸,“我就是乱拍的。摄影师那么好当的么?”
“那给我看看你的其他作品,我再感受一下。”
“随便翻吧。都在这里了。”
“还是你给我找吧。随便翻,万一翻到什么不该我看的……”
“没有那种东西。你翻就是了。”
李勉装模做样地撸了撸袖子,“那我就不客气了。就从第一张开始翻了哈!”
靳恒被她逗笑,“请吧。”
各种各样的动物,城市的角落,村庄的炊烟,蓝天白云,银河星空,孤单的月亮,落雪的山,灰色的海,画与雕塑,地上的影子……跨度数年,从国外到国内,像素越来越高,画面上却始终没出现过人类,包括他自己。
李勉没问缘由,心中隐隐作痛。
“都很好看。”她轻声说,“应该都有故事吧?给我讲讲。”
靳恒摇头,“没什么故事。只是看到就拍了。”
“那……你拍这些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大部分时候是。”
“噢……一个人在路上,肯定有过特别的经历。”李勉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挑一两个随便讲讲嘛。特别的感受也行。”
靳恒耸耸肩,“对我来说哪里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李勉撇下眉尾,“哦,好吧……”
靳恒觉出了点什么,偏过脸清了下嗓,喝了口咖啡,握住她拿手机的手,点了几下,找出一张兔子的照片。
红眼睛的白兔,干净温顺。
“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拍的很多动物,都是……上学那会儿做实验用的。”
李勉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这只兔子让我印象特别深。”靳恒顿了顿,“因为解剖到一半,它突然醒了。”
“……啊?!”
“嗯。那不是我第一次做动物实验了。在那之前,除了头一两回,其他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但那一次,我眼睁睁看着它醒过来,眼睛还是红得像宝石,鼻子和胡子一动一动的,可内脏都暴露在外面,忽然就哭了。”靳恒自嘲地笑了笑,“哭到什么都干不了,直接早退了……不是害怕,就是突然之间想起了所有死在我手里的动物。对它们的内疚,像山一样压过来。
“后来老师解释说不是因为我没打够足量麻药才发生这种情况,是那个批次的麻药过期了。
“这种安慰对我无效。不是所有动物实验都需要打麻醉,不管打不打麻醉,我真的没有过任何多余的想法,从随堂测试的成绩就能看出来。我都不知道那些内疚从哪儿来的。”
李勉看看屏幕上的兔子,小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缓了几天吧,我跟老师申请,再让我试一次。”
“因为彻底缓过来了吗?”
“没有。还是很难受,没有胃口,睡不好。只是不哭了。”
“那怎么……?”
“脱敏。”靳恒咬了咬唇上的干皮,“不能让那种情绪继续影响我,进而影响我的成绩。”
“脱敏暴露疗法?是老师给你的建议吗?”
“不是,是我自己的想法。”
李勉比刚才还要吃惊,“那时你……你应该还没成年吧?”
“嗯。”
五味杂陈。李勉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话。正纠结着,手机忽然震起来。
“爸”来电。
她倒吸一口气,赶紧塞还靳恒。
靳恒毫不犹豫地关闭震动,“一会儿再回他。”
这态度叫李勉想起上次看完演出他说的等靳存德百年之后云云之类的话,更加不自在,忙劝道:“万一有急事呢?现在就接吧。我去厕所。”
她不等他应便起身走开了。走到拐角处回头一瞥,见他把电话贴到了耳边,才稍微松了口气。
五分钟后折返回来,靳恒已经挂了线,正皱着眉划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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