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动作在瞬间慢了下来,那平缓的步履一不不走来,传来的柔和语调, 仿佛是一句平常的问话。
不, 甚至都不能算在问话, 只是一句陈述。
陈述着她谢清颜想要他死的事实!
事实就是如此, 可不知为何心弦深处仿佛被人狂拨了一下——为着这个念头有一瞬间羞愧。意识到这样的想法, 谢清颜眼睫重重一颤,承受不住的将眼神垂在地上。
像谢清颜这样身子不好的女郎, 从吃饭起就会吃药,她的面色已经是近乎玉石那样苍白了,她一垂目,那与肤色断了层的漆黑眉睫就更加明显。
她的脸很小,从上方看几乎只能看到一截尖尖的下颌, 实在脆弱。
那管子纤细的脖颈就更是如此了, 如此可怜,如此脆弱, 怎么就这般有反骨呢?谢帘栊两指微微搭在上头,似在思索,他缓缓的摩挲着手下的细嫩,慢慢施力收拢。
力道一寸寸传来,谢清颜面色逐渐变红。
这一幕庆帝自然乐得见,也就并没有开口催促。
其实当他说出那句话时, 就在想着看这一幕。
这样刺骨的杀机,谢清颜又怎么会感受不到。
脖子上的力道已经变得难以忽视,不过几息, 她俨然快要出不了气,但成王败寇,落个这样的局面她并没有什么怨念,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慢慢阂目,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忽的,脖子上的力道一松。
一片阴影矗立在她面前,这片阴影隔绝了所有的视线。有碎尘随着这个动作轻微扬起,伴着星星点点的尘埃,就着这个动作,谢帘栊将五指收回,改为伸出食指抵住她精致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所以,你是真想我死!”谢帘栊眼底是一片赤色。
谢清颜回看他,漆黑的眼珠子微妙的颤动一下,以一种和他情绪激动相反的平静,“是,我当然想要你死,你难道不该死吗?!”
这种平淡衬的谢帘栊尤为可笑,几乎是话音落下,下颌上的食指似乎是被烫到了一般,倏的收回。
谢清颜彻底逃脱桎梏,捂着脖子坐在地上深深吸着气,也许是濒临死亡过,她的指尖都在颤抖,眼角覆着一曾被生理反应逼出来的水光,这种水光持续了很久,久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愫。
半晌后,她噙着模糊的视线抬头去看。
谢帘栊早就起了身,沉默的同时也有他,只是声音沙哑的语调更早响起,“家宅有些乱,让圣人见笑了。”
庆帝眉头微挑,“所以你是要保下她?”
谢清颜所作所为已经被圣人全数看在眼里,若非是帝王骨肉,又属将帅之才,庆帝说不准真的会杀了谢帘栊。
其实庆帝何尝不曾动杀心,但有了骨血为纽带,如今谢帘栊又一副为个女人冲昏头脑的模样,才彻底让他放下了这个心思。
是以,庆帝的话并不是动怒的口吻。
“……是。”谢帘栊半低着头,无可奈何的笑了一声。
话音落下,谢清颜眼底流出惊诧。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谢清颜是根本想不到的,她有想过成功后看到谢帘栊行刑的狼狈落没,也想过不成后自己被碎尸万段。
但万万没想到谢帘栊他会救自己……
那道欣长的背影,看着有些寂寥,又有些可怜,就像一条狗被人扔下在雨中无措等待。
可问题是,他真的有这么爱自己吗?
这个疑惑下一秒就得到了解答,谢怜儿还未出内室,从她的角度正好能够看到站在侧边的谢帘栊,也就完全看到方才沉默的画面,太过震惊,使她失去了理智地脱口讥讽:
“呵,我还不知道我们谢家专出情种,居然为一个女人落泪。”
话音落下,谢怜儿像是想到了什么面色苍白。
谢帘栊和庆帝是父子,那么此刻嘲讽谢帘栊也就是在嘲讽帝王。谢怜儿能在短短时间内想到这么多,也要多亏她经历了那么多场宫斗。
但还是由于先天不够聪慧,才没能将不该说出口的话给咽到肚子里头去。
庆帝显然也颇为意外,视线一瞬间落到谢怜儿身上,微笑着开口,“哦,爱妃好像觉得他这样的行径很没用?”
谢怜儿闻言当场跪地,面如死灰。
一副好牌打成这样无疑是失败的——谢怜儿想的很好,无论谢清颜做什么,要她如愿是不可能的。
谢清颜想要迫害谢帘栊,那么她就将谢帘栊给请来,挑拨两个人关系不说,还能卖个好。这当然是第一点。
第二点就是帝王多疑,虽不知道谢清颜要告什么,但她这个姐姐一向是个心思深的,说不定能够挑起庆帝和谢帘栊之间的关系。
又卖了好,又能看谢帘栊倒霉,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事。
可如今,一切计谋显然都无用了。
而庆帝看着随和,也只有谢怜儿才知道他的喜怒无常和骨子里的暴戾。
短短一刻钟,谢怜儿不知道想了多少,面色变来变去,最后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而谢清颜也被谢帘栊拉着走了。
一路上,谢清颜都没有说话,主要是不敢。
但她却是不敢,越是触动了谢帘栊心底的戾气,他冲外面喝道,“停。”
马车应该停在道路上,但不知为何停在了一处荒芜人烟的空地,谢清颜心中有点慌乱。
或许这处将成为她的葬身之所。
这般想着,手腕上传来一股生疼的力量,谢帘栊拽着她大步往前,她必须踉踉跄跄的往前冲才能跟的上。
这里荒芜,野草肆意生长,半人高的野草边缘锋利,不断割着谢清颜的柔嫩的脸。
一放手,谢清颜几乎是俯冲着跌了几步,忽的,脚下不稳,惊呼了一声!
“你又想干什么名堂……”谢帘栊已经怒急,听到声音回头立刻回头喝,但草木茂盛,周遭空空荡荡。
谢清颜呢!
谢帘栊心头猛的一震,拨开草丛大步向前,由于速度太快,双眼不断探查四周,根本没注意到脚下就有个黑黢黢的大洞!
砰的一下掉了下去。
谢清颜真的是庆幸自己还好没呆在一开始掉落的位置,否则这一下下来,不死也被砸个重伤。
可这有什么用,在里面困上几天,没了粮水,还不是要死?
这是一个很深很深的黑洞,大概是挖的很仓促,只顾着深了,所以不够宽。
谢清颜是第一个掉下来的,掉下来时,手被一把类似于凿子一类的物件划破了,所以她才知道这个洞是刚挖不久的。
那枚凿子当然被她收起来了,她在想,谢帘栊看不见自己可能会来找,也许也会掉下来。
那么这枚凿子说不定就是她的生机。
这个洞实在太黑了,仅有的光亮都是从外面传来,而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荒郊野外最不缺的就是豺狼虎豹,像是踩中了谢清颜心底的害怕似的,嚎叫声接应响起。
谢清颜瑟缩着往后躲了躲,这个洞口虽然没这么大,但如果来了一头狼应该是可以掉下来的吧。
也许会掉在谢帘栊那边,但谢帘栊那么凶悍,肯定能与野狼厮杀一会儿,那么野狼肯定会暂时放过他,转向自己这个毫无缚鸡之力的女郎。
几乎是不用怎么想象,被狼啃食血肉模糊的场景就浮现在了眼前。
令人窒息的害怕无声溺毙着谢清颜,耳边也应景的响起獠牙喝血的咕咚声,忽而一点星光亮了起来,这似鬼域中燃起的光亮,哪怕是危险至极的,也让谢清颜不自觉看了过去。
但看过去的瞬间,那单膝盘腿的姿态首先冲击了她。
在这样幽深的洞里,谢帘栊举着火折子,星光的火点在吹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整个人,那是一个上过战场厮杀过的青年,即使是不安全的环境也无法击溃他,从始至终背脊都挺立的保持着凌厉。
但眼神却有些湿润。
是……委屈了吗?
谢清颜没有说话,谢帘栊也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没什么表情的举着火折子。
无论是谁在经历了对方杀了自己亲人,又意图想杀了自己后都不会有任何好感受,如今没有杀了他,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完全的解除疑惑。
“你想杀我,是因为我不顾你的意愿占有了你,那么他呢?”谢帘栊冷冷的问。
谢清颜一直在反抗,有无数次的机会,可没有一次是想这样狠下杀手,几乎是拼命的程度。
那么谢生呢,他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谢帘栊的目光锐利,可更锐利的是比冰尖还要刺骨的语言。
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谢清颜:“他趴在我身上,垂涎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我当然是要杀了他。”
这段话不长,但里面透出来的意思让谢帘栊足足愣了好一会儿,那些难言的、复杂的情绪几乎是催化了他心中的暴戾,拳头紧了又紧,咬着牙关很久,“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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