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从何处而来?
虞濯画无心思考, 别过林长老后匆匆离开。
她握着阴玉,指尖一寸寸滑过鱼尾。
碧空晴日忽在刹那间聚起铅云, 愈卷愈浓,遮住大片天光,连空气也变得沉闷,似有雨欲来。
泉山的天总是这样,她心情稍有不佳时,满山风雨都要拢过来凑热闹。
青雪峰上, 桃林间落花如雨,花枝无风自颤,抖散满树幽香。
这是虞濯画最喜欢的香气, 也是最熟悉的味道。
从前无尽黑夜,她都是溺在桃花香中入睡,又在漫天花雨中醒来。
此刻踏入林中,花香入鼻,却只有苦涩的气息。
四下剑气正在消褪,剑风搅动天雾,在倾覆下来的阴云间撕开一道缝隙,细微光亮时隐时现地投向泥地。
封弦玉一袭白衣,倚在树下。
他伸手从剑刃上抚过,不知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后,才不疾不徐地将六十八收回鞘中。
虞濯画在他身前一步停下,抬眼看他。
目光交错,封弦玉正要开口,却见她已伸手将他衣间的阳玉拽下。
两尾鱼玉,首尾相连。
封弦玉打断她:“画画。”
“你不能,”虞濯画推开他的手,“什么都不告诉我。”
穹顶雷鸣垂落,映出远山轮廓,只一瞬间便又暗淡下去。
玉石合并,灵力迸发而出,掀起周遭落红。花叶盘旋,簇拥而来,如风一般将她拢在中心。
封弦玉固执又温柔地握上她的手腕:“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天边在这时泛起朱光,如火烧过一般灼目。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那个方向看去。
白日阴云眨眼之间变成一片鸦黑,仅剩的缕缕光亮被碾碎,长空雷鸣翻滚,天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暗夜。
不止泉山,整个九州都在躁动。
好端端的大白天,怎么突然变成黑夜了?
千音法阵灵光运转,万灵宗弟子的随身玉牌上不断涌出字句。
“天怎么黑了?”
“能回去睡觉了吗?”
“哪位仙友修炼走火入魔,将天捅了?”
沉寂几日的系统忽然开口:【宿主,吞月塔苏醒了。】
机械冰冷的声音,也在此刻显得沉重。
虞濯画眉头不展,在识海中与它对话:“上一次只是将要苏醒,今日为何毫无征兆地彻底苏醒了。”
吞月塔是《降魔》世界的锚点,会在剧情发生重大改变时苏醒。
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它是一座会吃人的塔。
九州第一个飞升的修士,入上重天后,不慎捣毁了一座佛塔,引发神怒。为彰显天威,上重天的神明将此塔投入人间,以示惩罚。
吞月塔耸立在泉山禁地,苏醒后便需要修士进入登顶平息。
如若置之不顾,三日内天灾降临,人间动荡,民不聊生。
自虞濯画穿书以来,吞月塔已苏醒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将封弦玉带入仙门。
让魔族后裔修仙,本质上偏离了剧情设定。吞月塔因此苏醒,彼时虞濯画修为不济,还是在裴云歇与宁瑶的相助下,才成功登顶。
第二次,是泉山覆灭那夜,裴云歇身死。
男主死了,剧情彻底崩坏。
那次,虞濯画孤身一人入塔,负了一身伤才出来。
如今,是第三次。
系统:【吞月塔苏醒,意味着剧情再度发生重大偏离。宿主最近都做了什么?】
虞濯画眉头紧锁,开始反思自己近日的行为。
“好像,没做什么。”
《降魔》主线剧情早已于百年之前结束,按理而言,如今不管她做什么,都不会触发剧情变动惩罚。
系统:【《降魔》原剧情是以男女主杀死封弦玉为结局。封弦玉死后,剧情只完成了一半。】
虞濯画了然,男主裴云歇死了,剧情便不算完整。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大片红光,低声呢喃:“吞月塔是在提醒我,要救裴师兄吗?”
封弦玉仍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渐收:“双鱼玉仅此一对。”
虞濯画思绪凌乱,略有茫然地看向他:“什么?”
她是真的没有听到。
吞月塔必须要有人前去登顶,她成功了两次,这一次自然还该是她去。
“玉佩先还你。”虞濯画低下头,用力去分开手里合二为一的阴阳玉。
封弦玉不知何时将手伸向她后颈。
虞濯画毫无防备,灵力入体时,她双眼一黑失去意识。
“对不起。”
他将虞濯画抱起,往她的寝居走去。
*
昼忽成夜,人间昏天黑地。
虞濯画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系在身上的令牌闪烁着,不断有灵讯涌出。
[羸弱但强大]:“小师祖,发生何事了?”
[羸弱但强大]:“仙魔开战了?天下大乱了?”
[羸弱但强大]:“小师祖,你睡着了吗?”
穆天赐疯狂刷屏,一连发了十余条灵讯,都未能收到回复。
最后一条。
[羸弱但强大]:“……我看见常师弟了,他在强闯禁地。]
吞月塔苏醒,宗内大乱,所有人都在不安。没人知道,天灾会不会降临。
今日是太清宗先任宗主的讳日,温孤年与徐迟早早便离山前去拜忌。
异象突发时,穆天赐便想去青雪峰寻虞濯画,走至半途便看见常业匆匆离峰。
他一路跟在常业身后,边追边发灵讯,而后便看见令他吃惊的一幕。
常业打晕了守禁地的四位师兄,强行破开结界,闯了进去。
穆天赐攥着玉牌,手腕颤抖。光屏上写着一行没有发出去的字。
他用了魔气。
常业修炼了魔气。
穆天赐深吸几口气,觉得天都塌了。
深思熟虑下,他关上了光屏,连同那句没有发给虞濯画的字,一起关闭。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他一定会替常师弟守好秘密。
穆天赐正在自我感动中,肩膀便被人重重戳了一下。
孟易之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手上还缠着绷带。他抱着灵剑,喘了几口气,随口胡编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卢师弟正到处寻你,似有要事。”
穆天赐往禁地入口看了一眼,又望了望身后,神情犹豫。他纠结片刻,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孟易之:“顺路过来给你带个话,我打算回去睡一觉。”
他伸了伸胳膊,继续道:“我挨了戒尺,浑身都疼。”
穆天赐鬼使神差道:“前面是禁地,师兄千万不要误入!你百年不在泉山,定然不知如今私闯禁地是何下场!”
孟易之道:“我哪有这本事?”
穆天赐将信将疑地转过身,三步一回头,终是走出了孟易之的视线。
见他离开,孟易之敛起笑意,果断踏入禁地。
守在入口的四名弟子已有苏醒之势,孟易之趁其不备一人一掌,再次将他们打晕。
他并未留意这禁地结界早已破开了缝隙,反手拿出偷来的徐迟的令牌,将结界打开后长驱直入。
吞月塔苏醒,虞濯画必然会来此地。
可她曾经,险些因这破塔丧命。
那时她尚是归天境修为,如今不过观心境,万万不能再让她入塔。
孟易之将手心上的绷带又勒紧几分,拔出剑,一路往深处走。
禁地中囚禁着走火入魔的修士,沾染魔气而发疯的灵器,更有半步飞升却失败,而后丧失本心转为杀道的长老。
封弦玉是魔,他体内流着魔族最尊贵的血脉,凡是与魔气有关的一切,无不恐惧躲避着他。
比起封弦玉的顺利,孟易之的情况很是不好。
他的灵力修为是自在境,在天下修士中算得上佼佼者。可面对半步飞升且堕入杀道的长老,对付起来仍是极为困难。
别的都不怕,就是千万不要遇上长老。
他默默在心里祈祷。
禁地中仅有两位堕了杀道的长老,好巧不巧,他真碰见了一位。
他两眼一闭又一睁,握着剑迎上去,与那神志不清的长老厮杀,扭打在一起。
*
虞濯画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青雪峰上已围了不少人。
她从床上坐起身来,意识恍惚。
窗外的天依旧是漆黑一片,浓稠如墨,分不清时辰。
她问系统:“我睡了多久?”
系统:【三个时辰。】
封弦玉用灵力强行让她昏睡,而他怕是早已登上了吞月塔。
看见令牌上穆天赐的灵讯后,更是落实了她的猜想。
庭院外,五长老崔弗带着几名弟子围在门口。
见虞濯画出来,他双手交负在后,道:“小师祖,常业私闯禁地,打伤四名弟子,依门规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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