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
虞濯画忽然从封弦玉身体里睁开了眼。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床睡着很不舒服。
一整夜,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她看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从床尾爬上床头,又一寸寸落在地面,终是捱到了天亮。
辰时,换魂结束。
虞濯画躺在自己床上,刚准备大睡一觉,窗户便被人敲得咚咚直响。
虞濯画推开窗,随手丢出一样东西。
册子砸在孟易之脸上,他也顾不得疼,趴在窗边,焦急道:“师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师父得知昨夜之事,此刻正提着戒尺满山找我!”
虞濯画送他三个字,语气平淡:“自作孽。”
窗棂关上,孟易之仍在敲个不停。
稚童也被他吵醒,揉着眼睛轻声哼道:“好吵。”
虞濯画果断传音于徐迟:“小孟在青雪峰。”
她盯着符纸看了两瞬,觉得该是实现当初那个想法的时候了。
孟易之还杵在院子里鬼哭狼嚎。
虞濯画推开门走出去,冲他笑了笑:“祝你好运。”
孟易之当即明白,她这又是告状了。他脸色一变,连忙转身跑路,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也太狠心了!”
虞濯画原本还因为没睡好而郁躁,如今见了他这幅模样,心情大好。
她沿着青雪峰一路往静心峰而去。
晨光从树梢筛落,洒在身上,很是舒适。途中遇到的弟子和往常一样朝她行礼,却又多了一些与之前不同的东西。
“听说了吗?小师祖昨夜带回来了一个女孩!”
“一夜之间都传遍了。”
“你们说,那真是她的孩子吗?”
“你真不愧和穆师兄是一个师父,谁家孩子长那么快?”
“可那孩子叫她娘亲啊!”
“你叫我声爷爷,我就是你爷爷了?”
……
虞濯画无奈叹气,这又是谁乱传的消息。
远在落仙峰的穆天赐连打三个喷嚏,头顶放着的一碗水应声摔落,凉水溅了满身。
三长老司贯林面无表情地重新端出一碗水,放在他头上,厉声道:“三心二意,再加两个时辰。”
穆天赐愁眉苦脸:“有人说我坏话啊师父!”
卢峥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你快别多嘴了。”
*
静心峰,藏书阁。
林长老摇着蒲扇,半眯着眼靠在竹椅上,很是舒适。
虞濯画轻步走过来,笑道:“林长老好生惬意。”
林长老闻声,手中动作一顿,连忙站起身来朝她拱了拱手:“小师祖。”
虞濯画点了点头,道:“今日我来,是有一事要麻烦长老。”
林长老笑了笑,神色从容:“是千音法阵之事吧?老朽已连夜制出,就等小师祖过目。”
她疑惑:“林长老如何知晓?”
“小师祖心思玲珑,”他不紧不慢道,“老朽也早有此想法。”
虞濯画顿了顿,没说话。
林长老放下手里的扇子,双手结印。
空中淡云聚拢,缓缓凝出白茫茫一片。
云下灵光翻涌,灵线交叠,纵横有序。不多时便绘出一个银白阵法。
阵光闪烁,又如雨点般落下,注入泉山弟子的玉牌中。
仙门弟子各持玉牌,一面刻有宗名,一面刻着自己的名讳,平时都挂在衣间,或是随身携带。
林长老收手,道:“如此,便可用玉牌传讯。”
虞濯画扬眉:“就这么简单?”
林长老垂下眼去,并未多言。
昨夜亥时,常业忽然找上他。
他敲开房门,递来一张阵法图纸。
“林长老擅制法阵,明日,我师尊会请长老制一种可随时通讯的阵法。届时,便可用此法。”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入夜色里:“此事,不必让她知晓。”
此刻,林长老抬头看着漫天灵光,心中隐隐有些感慨。
没想到,常业给的阵法还真是好用。
虞濯画握着自己的令牌,将手指覆上去。指尖触碰,一面如同镜子般的光屏便浮现出来。
上面渐渐涌出字迹,一行一行不停地滚动着。
[九州第一饭修(不吃辣椒版)]:“同窗们,赶上好年代了。”
[有情道优秀弟子]:“寻找今日膳堂中的一位师姐,持有红玉剑穗,麻烦与我通讯。谢谢!”
[吾心易碎]:“未时剑术课,有无哪位师兄可替我去上?报酬丰厚,很急。”
[羸弱但强大]:“昨夜谁在落仙峰偷了我的美味烤鸡?奉劝你快快还回来。今夜同一时刻同一地点,不见不散。”
[宗门凑数者]回复[羸弱但强大]:“这位师兄,请问你的烤鸡是哪里来的?”
……
虞濯画盯着光屏陷入沉思。
“为何都不是真名?”
林长老盯着自己的令牌,脸上情绪复杂:“……阵法,尚需完善。”
只能这么说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千音法阵还能这么用。
泉山弟子们适应的很快。半个时辰不到,几乎将千音法阵玩出了新花样。
这个[羸弱但强大]一连发了数条寻找烤鸡的灵帖,那语气措辞越看越像穆天赐。
虞濯画伸出手指,戳了戳这五个字。
光屏变化。
[虞濯画]:“穆天赐?”
[羸弱但强大]:“?”
[羸弱但强大]:“小师祖?你怎么知道是我?”
整个泉山,也只有他胆子肥到敢去偷后山养的灵鸡了。
那这个[吾心易碎],应是孟易之了。
定然是挨了戒尺,掌心肿得握不住剑。
她越看越觉得头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有人在水帖,有人在约架。
索性关上光屏,眼不见为净。
林长老忽然道:“小师祖可曾在藏书阁中翻阅过《九州珍物志》一书?”
虞濯画回想片刻。
此前与宁瑶寻找阴阳玉相关记载时,确实看过此书。
“怎么了?”
林长老皱了皱眉,道:“这本书本不应出现在藏书阁中,曾不慎被借阅的弟子误放于书架上。其中记载多为不实,皆是后世编撰。”
“记载是假的?”
“倒也并非。”林长老抬手,取出这本书,递给虞濯画,“书中所写的多数宝物,只在数万年前,天地初开时存在,如今早已没有半点踪迹,多为不实之物。”
没有实物。
她问:“阴阳玉,也是假的吗?”
林长老活了很久,博览群书,他搓了搓花白的胡须,好似在回忆经年往事。
“九州之上,一直流传着阴阳双鱼玉的故事,以置换寿命之言而被人知晓。但这世上,阴阳置换哪有这么简单?”
“世间唯有共沐日月而生的玉石,可制成阴阳玉。可天地分开后,这太阳和月亮,何时一起当空过?”
虞濯画身子僵了僵,扯下腰间的阴玉:“那这是什么?”
如果阴阳玉的传说是假的,那些关于置换寿命的故事是虚妄之言,那她是用什么将封弦玉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
林长老接过玉石,端详一番,疑色愈重:“此玉材稀有,玉石中灵气丰沛,与传说里的双鱼玉十分相似。可它的灵息应只有百载年华,不能与上古时期真正的日月石相比。”
百载年华。
虞濯画目光落在阴玉上,忽然问:“除了日月石,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制出阴阳玉?”
林长老垂眸沉思,半晌后道:“古有血魔一脉,擅制灵器。想来,也只有他们能做出这等宝物。”
虞濯画有一瞬失神。
若按林长老所言,阴阳玉现世不过百年时间。而血魔一族覆灭于解行渡死时,约是一百五十年前。
从那之后,血魔一脉,只剩一人。
封弦玉。
阴阳双鱼玉,是他炼制的?
作者有话说:
温柔捉虫~
第29章 双鱼第五 “我想送她
虞濯画抬手轻轻抚过阴玉, 往事一幕幕流转。日光落在玉石上,覆过它的冰凉,攥在手心里触感温和。
阳玉宿缘认定封弦玉时,他的神情分明是第一次见到阴阳玉。
如若是他炼制, 怎会那般意外?
林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将她的思绪拉回:“双鱼玉一碎俱碎, 因缘择主。它既认了小师祖为主, 那定是承载着缘分。”
他摸着胡子, 双眉深深陷在一起,低声念叨:“只是, 这缘从何处而来……”
虞濯画百年不曾离山,此番前往沧澜地前后不过数日。
他曾听闻过这位小师祖与封弦玉间的恩怨情仇。
昔日道侣,一夜间成了弑师灭友的魔头,两相欢喜之人刀剑相对,爱恨交缠, 情缘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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